章
阿里不哥的大帐内,牛油火把噼啪作响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,投在帐幕上,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。连日的运土耗尽了民夫的气力,也消磨着将领们的耐心。帐中气氛沉闷而焦躁,几名悍将按着刀柄,目光不时瞥向主帅阿里不哥,又飞快地移开,最终都落在那位安然自若的青袍文士身上。
阿里不哥终于按捺不住,一掌拍在铺着熊皮的案几上,震得酒碗乱跳:
“蒲察先生!土已堆积如山!每日耗费粮草无数,儿郎们无所事事,都快生出虱子了!你到底要这土山何用?若再无良策,莫怪本王……”
“大帅稍安勿躁。”
蒲察风休微微一笑,抬手虚按,姿态从容不迫。他起身,缓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。那地图绘制的正是陕西诸路及周边山川险隘,关隘、河流、城池、道路,标注得极为详尽。
“大帅请看。”
蒲察风休执起一根细长马鞭,鞭梢先点向地图北端,“大同,完颜汝励将军。拥两万劲卒,更有一万新集铁浮图,乃天下至锐之‘破城锤’。”
鞭梢轻敲两下,“然其目前要务,非即刻南下,而是疑兵牵制。只需大张旗鼓,做出随时可能西渡黄河,或南下鄜延之势,延州岳震山那一万八千兵骑混合之军,便不敢妄动分毫,只能龟缩坚城,严防死守。此为一疑,疑在北,锁住岳震山,使其不得南下援救关中。”
马鞭随之滑向东南,落在黄河几字弯处的蒲津渡。“此处,安和达将军。拥兵三万,报仇心切,极善用兵。他便是那‘缠身之索’。”鞭梢在蒲津渡、龙门渡、风陵渡诸点之间游走,“不必强求渡河,只需日夜佯攻,多置舟筏,广布疑兵,不时以小股精锐袭扰西岸。同州周从宽部白袍军虽精,然兵力分散,需兼顾数百里河防。安和达将军只需将其牢牢钉死在河岸,使其尾不能相顾,无力东顾潼关。此为二疑,疑在东,缠住周从宽,使其不得分身。”
接着,鞭梢重重地点在潼关之前,阿里不哥大军本阵的位置。“而大帅您,”蒲察风休转头,看向阿里不哥,目光深邃,“您便是那最关键之‘疑兵之眼’。”
“我?”阿里不哥浓眉拧紧。
“正是。”蒲察风休颔,“每日五万袋土,继续运,堆得越高越好。我军每日前出,做出欲借土山之势仰攻关城的姿态。周不凡老成持重,初时必固守不出,静观其变。然日久天长,见我军只堆土而不实质攻城,其心必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却更显清晰:“其疑之一:我是否真欲垒土成山,以居高临下之势破他火铳炮石之利?其疑之二:我是否暗掘地道,欲塌他关墙根基?其疑之三:我是否以土山为掩护,藏匿真正攻坚之军械?此三疑,如同三根毒刺,日夜折磨周不凡心神。”
帐中诸将不知不觉已被吸引,凝神静听。
“然,”蒲察风休话锋一转,马鞭猛地向前一递,做出一个穿刺的动作,“此三疑,皆非实招。堆土是疑,佯攻是疑,甚至北线完颜汝励、东线安和达,皆为大帅您这‘疑兵之眼’所做的烘托!所有这一切,都是为了掩盖那真正的、唯一的‘实’!”
“实为何物?”阿里不哥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,呼吸粗重起来。
蒲察风休的马鞭并未指向他处,反而再次重重地点在阿里不哥的帅旗之上,然后猛地向西一划,力量千钧:“真正的杀招,正是大帅您亲自统领的这四万大军!您不是疑兵,您才是那无坚不摧的‘凿穿之锥’!”
满帐哗然!连阿里不哥都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。
“先生莫非说笑?我军在此堆土佯攻,如何又能变成凿穿之锥?”
蒲察风休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终于敛去,露出一丝属于曜日宗长老的冰冷与锐利:“谁说凿穿之锥,一定要去叩击潼关那天下最硬的龟壳?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从潼关向东轻轻一划:“周不凡若一直不出战,好极了。我军前出的堑壕距关不过数里,待土堆足够,以土袋填平其壕沟,易如反掌。届时,我军前锋可直抵关下箭矢之地,佯攻之势更盛,周不凡更不敢分兵他顾。”
然后,他的手指猛然从潼关向北,沿一条隐秘的山路急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,绕过重重山峦,直插渭水北岸!
“而此时,大帅可亲率主力精骑,悄无声息,连夜沿此路北上!”他的声音陡然激昂,“借北线疑兵之势,避开延州岳震山耳目,疾驰至白水、澄城一带!然后,由此处,”
他的手指狠狠点在地图上渭水的一道弯曲处,“强渡渭水!直插京兆府背后!”
帐中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蒲察风休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恢复冷静,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:“潼关天险?困住的是谁?困住的是周不凡的两万守军,是毕万全派来的援军!他们以为我们非要破关不可,实则我军已绕至关中腹地!京兆、同州、潼关,所有夏军精锐,皆被我‘三疑’钉死在原地,动弹不得!待我大军渡过渭水,截断潼关与京兆联系,则潼关即成死地,周不凡部即成瓮中之鳖!关中大门,已洞开在我铁蹄之下!”
他看向目瞪口呆的阿里不哥,一字一句道:
“大帅,破潼关,斩将夺旗,乃勇将之功。然‘困死关中之虎’,断大夏一臂,使京兆无险可守,此乃……帅才之功,不世之功业!完颜汝励是锤,安和达是索,他们皆在为您的雷霆一击创造条件!届时,陛下论功,功非大帅莫属!”
阿里不哥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,之前的疑虑、焦躁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贪婪和炽热的战意。他猛地站起身,魁梧的身躯几乎遮住了火光。
“好!好一个‘三疑一实’!好一个‘凿穿之锥’!”他狂笑一声,声震帐宇,“就依先生之计!诸将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帐中所有将领轰然应诺,杀气盈帐。
“详加筹划,依计行事!若有半分差池,提头来见!”
“是!”
众将退去,迅执行命令。帐内只剩下阿里不哥与蒲察风休。
阿里不哥兴奋地搓着手,看着地图,仿佛已看到京兆府在自己的铁蹄下颤抖。
蒲察风休则缓缓坐回案后,端起一碗微凉的奶酒,轻轻呷了一口,眼帘低垂,掩去眸中那一丝算计得逞的冰冷幽光。
“三疑一实……”他心中默念,“周不凡,毕万全……疑阵已成,且看你们,如何应对这真正的杀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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