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不过蒙蒙亮,这般险恶的江段,除了我们这种身负机密、不得不行险的人,谁会赶在这个时辰要渡江?
既然前方有人,避免迎面碰上的话,最稳妥的办法是先退回去,等对方离开再乘。
毕竟此刻江面迷雾大,船上有无人,对方也未必看得清楚。
我们仍有退路。
要退回去吗?
我屏住呼吸,等着他对船翁出指令。是退?是避?还是杀?
“无妨,过去吧。”他淡然道,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吩咐家仆去买一壶酒。
“是。”
船翁领命,没有丝毫迟疑。
手中长篙一横,稳住船身,然后用力一划,小船破开水浪,继续向前。
随着距离的逐渐缩短,迷雾渐渐散去,对岸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。
在那乱石嶙峋的渡口,我慢慢看清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那人一身戎装,黑色的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一面招展的战旗。
他按刀而立,身姿如松,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,即便隔着江水,那股压迫感依然扑面而来。
我看清了那个身形,那一瞬间,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王甫!
西境世子刘怀彰麾下的头号猛将,也是西境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心思缜密。
手段狠辣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前些时日,我们才在竹俚寨偷听过他与峒主以及篾匠聂伯的密谈,关于乌沉木的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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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在我落水后最落魄、最狼狈的时候,也曾被五花大绑推到他的跟前,与他对视过。
他见过我的真容!
不仅仅是见过,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曾在我身上停留,审视着我的每一个细节。
那天晚上,他在黑暗中与我目光对峙,那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至今未消。
我还记得他特地交待那两个喽啰,再多给我绑一根绳索,因为他直觉我并非寻常弱质女流。
怎么会是他?
作为被刘怀彰派往南境执行要务的心腹,王甫此刻不去海域或俚寨筹谋如何止损,为何会出现在这南境与西境交接的荒僻江岸渡口?
是要返回西境?
电光火石间,无数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,拼凑着破碎的信息。
前几日我们一把火烧了放在西大营的祭祀用品,那是刘怀彰僭越称帝的“嫁衣”。
随后又烧了乌沉木的囤积地,那是支撑西境扩军备战的“钱袋子”。
这两把火,无疑是狠狠扇了西境一记耳光,足以让整个西境乱成一锅粥。
是了,他是收到了屏城西大营被烧的消息,正要从此地匆忙赶回西境复命吗?
亦或是本来就是为了赶回去,为那原计划里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做最后的筹备?
无论原因为何,事实摆在眼前——我们此刻是狭路相逢,避无可避。
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,手指死死贴住三郎君的后背和肩膀。
若是被他认出来……
若是让他知道,那个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落难女娘,竟是南境的探子,是三郎君身边的暗卫,更是那个烧毁他主公大业的罪魁祸之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