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南寺离开时,夜色已深,月隐于云。
归途的马车里,没有点灯。
黑暗像一池浓墨,将我与三郎君包裹其中,只余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,规律得仿佛某种催眠的咒语。
我们都沉默着,各自陷入了深沉的思考。
了尘大师那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声音,仍在我的识海里回荡。
“他曾向我献出过他自己……”
“他已无法主宰他的人生。”
“你……此来,也是要陪同他献出你自己吗?”
这些话语构建出一个我从未触及过的、属于三郎君的隐秘世界。
一个充满了献祭与交换,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残酷棋局。
而我,刚刚就站在这盘棋的边缘,被邀请入局。
他仍轻轻地拥着我,手臂环在我身后,贴着我背部的衣料,传递着稳定而温热的力量。
这熟悉的体温,是我在无数险境中赖以镇定的锚点。
可此刻,这温度却让我感到一丝陌生的寒意。
我靠着他,却仿佛隔着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团。
作为暗卫,我的天职是洞察与排除一切威胁。
而今,最大的威胁,竟源于我誓死守护之人的过往。
我不能容忍自己对此一无所知。
回避问题,等于将利刃交予看不见的敌人。
我从他怀中稍稍坐直,在彻底的黑暗里,凭借感知寻找到他的目光。
“他说你曾向他献出了你自己……”
我一字一句地复述,声音平静。
“你和他,交换了什么?”
我感到他揽着我的手臂瞬间绷紧,身体微微一顿。
黑暗中,我看不清他的神情,却能清晰地捕捉到他呼吸里那一刹那的停滞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那沉默如同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我们之间。
“以后时机合适的时候,我告诉你吧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听不出波澜。
他将我重新拥紧,下颌抵着我的头顶,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来终止我的追问。
“别担心,无妨。”
“无妨”,这是他惯用的言辞。
无论是面对何种诡局,他总能以这句话给我定心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。
这关乎他自身,那个被献祭的、无法主宰人生的“他自己”。
我迟疑了一瞬,评估此刻挑明一切的利弊。
最终,探寻真相的本能压倒了作为下属的恭顺,以及作为爱人的柔情。
“我们此来,便是要有求于他吗?”我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。
“可是……我拒绝了他。”
我以为他会流露出失望,或是忧虑。
毕竟,此行是他主导,目的便是为了求一个“开端”。
我的拒绝,无疑是让此行无功而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