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上了船。
船身不大,恰好能容纳我们几人。
船翁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,斗笠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被水风侵蚀得粗糙黝黑的下巴。他站在船尾,竹篙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每一次点水,每一次撑篙,都精准而沉稳,让小舟在湍急的江流中稳如磐石。
船舱内,气氛凝滞如冰。
我、小石头、王甫,以及那名始终垂不语、却用整个后背承担着王甫重量的军士,构成了一个诡异而危险的平衡。
江风猎猎,吹拂着我额前的碎。
我能感到王甫的视线,无声地缠绕过来。
他大腿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,但深色的裤料上依旧在缓慢地渗出暗红。
小石头坐在我的身边,小小的身体紧绷着,一半是兴奋,一半是畏惧。
他看看我,又偷偷瞟一眼对面靠坐着的王甫,不敢出声。
我收回投向江面的目光,垂眸看着他。
“你当真想去西境看看?”
孩子的眼睛里瞬间被点燃了。
那种光芒,是火焰,是星辰,是未经世事的天真对未知世界的全部渴望。
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,然后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可是,”我顿了顿,语气刻意放得更冷。
“那里是豺狼之窝。
去了那里,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的阿爸,阿妈,见不到阿藜、阿虎,也见不到母老和草鬼婆了。所有的人,都见不到了。”
我的话像一盆冰水,让他眼中的火焰摇曳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挺直了小小的胸膛,用一种近乎宣誓的口吻大声说:
“我会回来的!等我去杀了那只狼王,我就回来!”
一瞬间,我心口猛地一窒。
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,比这江水更冷。
我的目光如刀,直直扫向王甫。
他靠在那里,脸色因失血而苍白,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是他。
是他用那些精心编织的故事,将狂热、杀戮与征服的种子,种进了青木寨最纯真的孩子心里。
他不止要南境的疆土,他还要改造这里的人,将他们变成和他一样的狼。
如果小石头真的在西境长大……他会成为第二个王甫吗?
一个从俚人血脉里生长出来的孩子,成了王甫?
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小石头……你恐怕要失望了。
你,去不了西境。
船继续前行,江面愈开阔,水流声也从平缓的哗哗声,变成了沉闷的轰鸣。
我认得这里,船翁上次带我们经过时曾特意指过。
前方不远处,一片黑色的礁石如巨兽的獠牙,狰狞地刺出水面,形成一座天然的迷阵。
江水在此处被撕裂、挤压,形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旋涡,水面看似平静,水下却暗流汹涌,便是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落下去,也会瞬间被卷入水底,再不见踪影。
这里,就是我为自己选择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