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明将那只沉重的药箱抱至我身前。
这药箱,与其说是医箱,不如说是我的武备匣。
最上层,是阿静婆为我腹中孩儿备下的安胎养神之物。
而在这层温情的伪装之下,深藏的却是我真正的依仗——那些我亲手调制的毒。
它们静静躺在精致的瓷瓶中,或为粉末,或为膏脂,每一瓶都代表着一种迅终结生命的方式。这是我行走于世的最后屏障。
然而,我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一只毫不起眼的白玉瓶上。
它被阿静婆细心地用软布包裹,放在了最底层一个极隐蔽的角落。
瓶身上没有标签,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,仿佛能穿透玉壁,直抵心神。
这是老太君的私藏,阿静婆口中那能“解百毒、固心脉”的灵药。
此刻,躺在担架上的乌猛与符离,他们面色青紫,唇角隐有黑线,呼吸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。这症状,除了疫病本身的凶险,分明还夹杂着外毒攻心的迹象。
或许,此药能为他们强行护住心脉,续上一线生机。
只要他们还吊着这口气,我便有周旋的余地,便能撑到我计划中的子夜。
“守明。”我声音平稳,“取饮用水来。”
我只是用眼神示意,守明便心领神会,从瓶中数出两粒药丸,递给了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副将赵武。
“此药极为霸道,乃是以至阳至刚之物炼制,能强行护住心脉,逼出部分邪毒。”
“但药力过后,病人会更为虚弱。能否撑过去,全看天命。”
赵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他身后的军士们,一张张脸上,也写满了挣扎与期盼。
最终,他一咬牙,决然接过药丸:“有劳神医!”
他亲自撬开乌猛的嘴,另一名将领则掰开符离的下颚。
守明递上水囊,混着清水的药丸被艰难地灌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,上百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旷野之上,只余寒风的呼啸。
做完这一切,我没有丝毫停留,转身便登上了牛车。
“柳娘子,”我坐定后,对一旁已然有些失措的柳莺儿道,“吩咐车队,入营。”
柳莺儿如梦初醒,连忙探出头去,对车夫下令。
然而,车轮只动了半分,便再也无法前进。
前方那队拦路的军士,宛如一堵纹丝不动的人墙。
他们没有拔刀,没有呼喝,只用沉默的身体、决绝的眼神,组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这种沉默,比任何兵刃都更具压迫感。
赵武快步上前,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恳求,他对着车帘深深一揖,声音沙哑地道:
“神医留步!众将士们……他们不放心。
恳请神医在此稍候,看着两位领醒来,若有反复,也好及时再行救治!”
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我心中一沉。他们这是要将我死死钉在这里。
柳娘子立时沉下脸,声色俱厉:“此乃雍王府车队!裴娘子身子孱弱,一路劳顿,需即刻入营歇息。尔等休得无礼!”
可那道人墙纹丝不动,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。
赵武再次躬身,言辞愈恳切:“恳请神医稍候片刻,待二位将军醒转!”
醒转?谈何容易。
那药丸,阿静婆只交代了能吊命,至于能否让两个昏迷至此的重症之人苏醒,我毫无把握。我所求的,不过是拖延几个时辰。
可他们,却想要一个起死回生的神迹。
倘若他们醒不过来呢?
这些因一线希望而暂时安分的军士,他们的绝望会瞬间化为最恐怖的怒火。
而我,这个没能创造奇迹的“神医”,将第一个被这股怒火吞噬。
我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