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营地里升腾起一股股浓郁的草药香气,混合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驱散了些许死亡的阴霾。刘怀彰的命令执行得雷厉风行,巨大的木桶被抬了出来,军士们排着队,在军官的呵斥下,用滚烫的药汤擦洗身体。
所有的人,都安静又充满期待。
这一切,看起来是如此的充满希望,仿佛疫病即将被这轰轰烈烈的药浴、药茶、药熏所战胜。
可是,真正的胜负手,藏在暗处。
夜半,我再次点燃了那炉安神香。
守明这几日随我奔波,早已疲惫不堪,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,便在安神香的催化下沉沉睡去,呼吸均匀而深长。
我走到帐篷外,再次调转风灯,朝向另一个方向。
三道黑影很快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入帐内,单膝跪地。
“我要你们,就在今夜,用长竿和长藤,将那条溪流上所有可能的回水湾处,一处不漏地探查一遍。把沉在水底的毒木捞起,远远地抛到山林处,不可留在溪流边,更不能被人现。”
我给他们指出了明确的,可能投放毒木的位置。
我将这项最关键、最核心的工作,交给了他们,而不是刘怀彰的人。
原因无他,除了之前便有的顾虑——
我不能让刘怀彰觉得,我除了精通药理,连这等阴损的下毒藏匿之法都了如指掌。
医者与毒师,一步之遥,却是天壤之别。
我必须牢牢守住“神医”的本份。
更重要的原因,是必须要留下这一手。
今日刘怀彰为疫情所困,可以对我许下任何承诺。
可一旦心头大患解除,猛虎脱困,谁能保证他不会出尔反尔?
到时,我不过是一个行动不便的孕妇,若想护下守明和钱老这批医者,那不过异想天开。
所以,这些毒木,我必须亲自处理。
它们既是疫病的根源,也是一枚可以随时启动的反制之棋。
到时他若有异动,我随时可以再将这些毒物,原封不动地放回溪流之中。
这张底牌,我必须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。
“是。”
部曲沉声应道,没有丝毫多余的言语。
三道黑影再次化作鬼魅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。
第二个夜晚,几乎是同样的时辰,他们回来了。
为的部曲跪在我面前复命。
“已遵您的吩咐,探查了所有回水湾。在三处湾底,共打捞出毒木百余根。除此之外……还有大量捆扎成团的毒草,以及……数十具已经腐烂的动物尸体,主要是野鸡与山猪。”
我点了点头,让他们退去。
根源已除,剩下的,便是时间问题。
帐内重归寂静,唯有安神香的余韵袅袅。
我走到床边,看着守明安稳的睡颜,伸手轻轻抚上小腹。
既然我没有同意随雁回离开,那么接下来,该如何走好这危机四伏的每一步,便只能全靠我自己。
我能做的,唯有步步为营。
我没有三郎君那般惊才绝艳的翻云覆雨手。
他只需在千里之外轻松筹谋,我便能如他所愿,一步步被“请”到这战事前线。
可是,世事无绝对,我竟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人与事,拒绝了他早已铺好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