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刘怀彰派亲卫来请。
我垂敛目,缓步而入。
“裴娘子到了。”
刘怀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快。
他端坐于主位之上,一身常服,却比身着铠甲时更显威势。
那张永远像是戴温和面具的脸上,此刻挂着真切的笑意。
我依着礼数,正要开口行礼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我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,开始乱了。
王甫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我的目光直直地与他对上。
他也正看着我,眼神复杂难辨。
我心下掀起惊涛骇浪,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平静。
可我的脑中,早已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。
按照部曲带回的情报,他不是应该作为北国蛮夷的向导,正带领那数万铁骑,踏上了南下之路吗?
我几乎是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。
是了,他需要回来。
他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用那个冠冕堂皇的“诱敌深入”之计,说服老太君,为北国人打开了屏城的门户。北国大军想必此刻已经踏上了南下的征途。而他,作为刘怀彰麾下最重要的将领,不可能全程陪同北国人作战。
他的战场,终究是在刘怀彰身边。
他需要回来复命,向刘怀彰当面汇报南境的“安排”已经妥当,那把借来的刀已经挥出。
然后,他要与刘怀彰敲定东进的最后细节,整顿兵马,准备开启他们逐鹿天下的宏图伟业。
好一个运筹帷幄。
战线拉得如此之长,西境、南境、未来的东境……王甫一人,竟要同时兼顾两个、甚至三个战场。此人的心机与手段,委实可怖。
而他此刻的出现,就是一封最残酷的战报,无情地告诉我:南境的危局,已经开始了。
那场出卖盟友、引狼入室的卑劣戏码,已经拉开了帷幕。
我攥在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。
我不仅不能慌,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裴娘子还在忧心屏城之危吧?”
刘怀彰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,他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的“失神”。
“如今王将军安然返营,带来了屏城的喜讯,裴娘子可安心了。”
他语气中的“喜讯”二字,说得格外清晰,像是在刻意提醒我什么。
我心底冷笑。喜讯?屏城洞开,引狼入室,放任数万虎狼之师长驱直入,蹂躏我朝南境沃土,去屠戮那些俚人,这便是他的喜讯?
我抬起头,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“惊喜”与“如释重负”。
“世子是说,屏城之围已解?”
“正是!”
刘怀彰抚掌而笑,目光转向王甫。
“此事,还要多亏王将军运筹帷幄。”
王甫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,那目光沉甸甸的。
我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屈膝,向他福了一礼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:“有劳王将军。”
“既是如此,”我顺势转向刘怀彰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迫切。
“屏城既安,我等奉命前来控制疫情的职责也已完成。还请世子安排,送我与钱老等一众医师返回屏城。”
我的话说得恳切而直接。
这本就是我与刘怀彰的七日之约。
钱老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,而南境的锦儿,更是让我寝食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