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之后,车马又行了数日。
风愈是刺骨。明明时节已入春,那寒意却如跗骨之蛆,盘桓不去。
沿途景致亦全无春意,废弃的村庄与麻木的流民,如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,深深刻在这片饱经离乱的土地上。
月儿渐渐从悲伤中缓了过来,许是孩子的心性单纯,又或许是守明的悉心照料让她寻到了一丝慰藉。她不再整日哭泣,只是时常会扒着车窗,怔怔地望着外面飞倒退的景物。
终于,在又一个黄昏,驾车的部曲放缓了马,低声向我禀报:
“主上,前方不远便是通往京师的主道。过了那处三岔口,西去为西境,南下是锦城方向。”
那地方,我记得。
上一次经过那里,还是我与何琰、林昭一道离开西境之时。
便是在那个三岔路口,我们分道扬镳,他们归京,我返回陵海城。
如今,我怀着三郎君的骨肉,独自重回这命运的交错之地,恍然已是隔世。
此时,从百转迂回,终于转到的主道上,我依然可以向后转,返回陵海城,返回青木寨。此刻的我,拥有了最珍贵的一个转折。我真的要去京师吗?
“停下吧。”我沉声下令,“找个隐蔽的地方,我们歇一歇,等天黑透了再走。”
那三岔口是交通要冲,亦是西境防线的前沿哨探区域。
我们这辆马车虽不起眼,可一旦被西境的探子盯上,后患无穷。
我的身份更是麻烦中的麻烦。
“裴神医”已在王甫的局中“被袁家军掳走”,不知所踪。
此刻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“入了夜,防备会松懈一些。我们趁着夜色,以最快的度冲过这片区域,进入京师畿辅范围,方能安全。”我解释道。
这并非杞人忧天,而是无数次刀口舔血换来的直觉。
在这个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是非之地,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。
部曲们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,他们常年在暗中行事,深谙此道。
马车很快被赶离官道,沿着一条被野草几乎淹没的旧辙,深入到一片茂密的林地之中。
林深处,光线迅黯淡下来,四周静谧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我们寻了一处背风的凹地,将马车巧妙地隐藏在几棵大树的阴影之下。
部曲们解下马匹,给它们喂了些草料,又用布巾堵住马嘴,以防它们出嘶鸣。
片刻之间,一切便已布置妥当,悄然无声。
夜幕彻底降临,林中伸手不见五指,寒气愈逼人。
我们不敢生太大的火,只拢起一小堆篝火,火光被四周的树干遮挡,只能照亮我们身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守明将熟睡的月儿用厚披风裹好,安置在车厢内,方才挨着我坐下,递来一块烤热的干粮。我毫无胃口,只慢慢撕着,聊作果腹。
跳跃的火光映着我们的脸,都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。
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,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一名部曲如鬼魅般闪了回来,他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却透着一股紧张:“主上,南方官道上,有车马声传来,听动静,似乎不止一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握着干粮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。
“有多少人?”我低声问。
“听声音,像是一辆马车,配有数名骑马的护卫。”斥候迅回报,“他们行进的度不快,似乎也打算在附近歇脚。”
我暗道一声侥幸。幸亏我们提前转入了密林,否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官道上迎面撞上,无论对方是何身份,都将是一场无法预料的麻烦。
“灭火!”我当机立断,“所有人噤声,看好马匹,别让它们弄出动静。”
部曲们立刻行动起来,用泥土迅将那小小的火堆掩埋,最后一丝火星和青烟都消失在黑暗里。林中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死寂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厢,对守明做了个手势,她立刻会意,轻轻拉上车帘,守在沉睡的月儿身边,确保她不会出任何声音。
黑暗中,感官变得异常敏锐。我们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。
那声音在官道上停住了,位置离我们藏身的这片林子并不算太远,大约只有一两百步的距离。
紧接着,黑暗中亮起了一点火光,然后火光越来越大,显然对方也生起了火堆。
我的心悬了起来。
这伙人竟也拣了此处歇脚,只是胆子比我们大得多,并未深入林中,只图便利,就地停在了官道旁。
“主上,他们派出了斥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