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一种更深沉、更无形的压力,随着步辇的深入而弥漫开来。
这巍峨的宫墙,金碧辉煌的楼阁,它们沉默无声,比萧将军的千军万马更具威势。
我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,那里,正孕育着我和三郎君的骨肉。
思绪不由得飘回了许久之前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当今陛下。
那时,我只是三郎君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卫,一个可能知晓“刘晏”下落的活口。
陛下正在暗中搜寻前朝旧人,而我,恰是那张大网中一条不起眼却又至关重要的小鱼。
我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惶恐与无助。
我慌不择路地找到三郎君时,以为他会带着我逃离皇宫,暂避锋芒。
甚至是直接将我灭口。
可他没有。
反而选择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步——迎难而上,通过崔家的门路,直接面见了陛下。
那一天,在同样威严的殿宇中,我像个影子一样跪在他的身后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我只记得他坐在轮椅上的挺拔背影,和他那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。
他以退为进,将乌沉木的线索作为投名状,不仅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我的危机,护住了我这条“小鱼”,更借此机会,主动从暗处走到了陛下面前。他用一场看似被动的自陈,为自己争取到了南巡都督这个至关重要的职位,巧妙地将自己从京师这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暂时抽离,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当初,三郎君能办到。
能在绝境之中,为自己,也为我,劈开一条生路。
如今,他被困于南境,北国大军兵临城下,千里之外,生死未卜。
而我,作为他的暗卫,他手中的刀,更是他腹中孩子的母亲,我也定要办到。
我不能再仅仅作为一把刀,被动地等待指令。
从我决定踏入京师的那一刻起,我就必须学会成为那个执刀博弈的人。
“吱呀——”
步辇停下的轻响将我从回忆中拉回。
内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:“裴娘子,请。”
我定了定神,敛去所有纷乱的思绪,扶着守明的手,缓缓走下步辇。
在内官的引领下,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测的殿内。
殿内空旷而威严,巨大的梁柱支撑起高远得令人心生敬畏的穹顶。
陛下坐在那座椅上,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,静静地、审视地看着我这个不之客,一步步向他走近。
“妾裴氏,参见陛下。”我跪倒在地,行了大礼。
“平身吧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你,就是那个名动西境的裴神医?”
“妾不敢当。”我依言起身,却依旧垂着头,维持着恭顺的姿态。
“朕听闻,你有要事求见?”
我深吸一口气,从地上站起,却并未抬头,只是再次躬身。
“回陛下,妾此来,并非为己。”
“哦?”
我缓缓抬起头,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