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没有再问我为何成了裴神医,又为何成了何琰的未婚之妻,看来前因后果,何琰皆已交代明白。
这些对于陛下而言,也并不重要。
既与陛下约定了一月之期,我理应告退离宫。
我再次恭恭敬敬地叩,行了拜别大礼。
就在我即将起身之际,头顶上传来陛下清冷而略带疲惫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:“朕等了他很久……也该来了吧?”
我的脊背瞬间僵直,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半空中。
我浑身一激灵,几乎是立刻,便反应过来陛下口中的“他”,指的是谁——刘晏!那个前朝皇帝的遗腹子,那个如影随形、曾无数次在我的噩梦中出现的幽灵!
我的心跳如擂鼓,每一个跳动都伴随着思绪的狂涌。
刘晏这个名字,曾是我心头最深沉、最巨大的悬念。
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,一直悬在我头顶的那把刀。
八岁那年,一场离奇的落水事件,让我跌入这具躯壳,同时也让我被迫卷入了前朝皇室的血脉纠葛之中。从那时起,我便一直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深怕自己会因为这个名字,因为与那段隐秘历史的牵连,而被无情地灭口。
我曾以为,在上次三郎君带着我觐见陛下,揽下乌沉木的差事后,我所经历的那场“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”的审问,已经暂时解除了这道危机。
陛下当时曾怀疑三郎君便是刘晏,而我,也因被牵扯其中,险些暴露。
如今,陛下再次提及刘晏,这其中的深意,又是什么?
他在想念刘晏吗?
那个让他牵挂了那么久,甚至坐卧难安的名字,在眼下这微妙的动荡时期,竟然仍是比刘怀彰这个兵临城下的威胁,更让陛下牵挂吗?
他竟一直在等着刘晏?在等着看,到底是刘怀彰,还是刘晏,哪个会更早地走到他的面前?
所以,他才一直按兵不动,任由局势展到如此地步?
这一番推理,顿时又让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,再也无法保持平静。
我以为自己窥见了棋局的一角,掌握了些许筹码,可现在看来,我所知的,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中,微不足道的一隅。
陛下的心思,深如渊海,远非我所能揣度。
我强自镇定,再次躬身拜别,一步步缓慢地离开了这座沉重而压抑的殿宇。
殿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,那沉闷的吱呀声,如同将我与那深不见底的君心彻底隔绝。
然而,殿门虽能阻隔视线,却无法隔绝陛下那句话在我脑海中的回响,它像一道魔咒,不断盘旋,搅得我心神不宁。
陛下是否早就察觉了什么?他是否依旧怀疑三郎君就是刘晏?所以,他才会对我这个再入宫门、意图成为“破局者”的女娘,说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来试探,或是警告?
这个念头如星火燎原,在我心中蔓延。
我曾以为自己洞悉了许多秘密,参与了诸多机密。
可现在看来,我所知的,不过是棋盘之上,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。
陛下在与天下对弈,而他所对弈的人选中,一直虚设了一个位置——刘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