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恩寺的暗流,在黎明的第一缕晨光下悄然隐退,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。
但我知道,那不是梦。
那些被惊退、被拦截、被喝止的黑影,是京师这张棋盘上,被人迫不及待掷出的棋子。
他们试探着我们布下的防线,也试探着陛下的底线。
而当太阳升起,真正的战场,转移到了太极殿之上。
我在那座小院里,燃上一炉凝神的檀香,静静等待。
等待着何琰与林昭,从那个风暴的中心归来。
午时刚过,熟悉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,一个沉稳,一个略显急促。
很快,守明已为他们推开了门。
率先进来的是林昭,他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尽的潮红与激昂,像是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论战中脱身,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。他几步走到我面前,想说什么,又顾忌着何琰,最终只是重重地一屁股坐下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,出一声痛快的叹息。
何琰则从容许多,他缓步走到我对面坐下,神色平静如常。
“如何?”我轻声问。
“未竟全功,但大势可谋。”何琰言简意赅。
反倒是林昭,放下茶盏,再也按捺不住,抢着开了口:“今日朝会,何兄他当着满朝文武,奏请受节领兵,出征南境!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”
他说着话,眼睛都在放光。
我微微一笑。
何琰,一个文臣,主动请缨领兵出征,足以在整个朝堂掀起惊涛骇浪。
“萧将军怎么说?”
林昭一拍大腿。
“他那张脸,当场就阴沉得能拧出水来!他麾下那些党羽,立刻就扑了上来,言辞凿凿,说什么何兄乃是文臣,于军旅之事一窍不通,领兵出征无异于儿戏,简直是视国之安危于不顾!”
我能想象那样的场景。
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,是赤裸裸的权力之争。
萧氏一党,绝不可能让兵权旁落,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。
“后来呢?”我望向何琰。
何琰的嘴角噙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。
林昭继续说道:“何兄不急不缓,将我们商议好的说辞一一道来。其一,萧将军即将喜得贵子,此乃家国同庆的盛事。然为人父者,心有挂牵,恐难于沙场之上心无旁骛。此乃人之常情,我等为人臣子,理应体谅将军,为将军分忧。”
我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那第二条呢?”
林昭的脸色变得肃然,声音也沉了几分:
“其二,何兄在殿上陈言,坊间已有传闻,南境都督崔珉,为换取俚人出兵,共御北寇,已然许下婚书,欲以身为盟。他说,崔都督孤悬南境,尚能为国舍身至此,我等食君之禄、安坐庙堂,岂能心安理得?他恳请领兵,不为功名,只为替君分忧,替袍泽分忧!”
林昭复述着何琰的话,说到最后,连他自己的眼眶都有些泛红。
“当时,太极殿上鸦雀无声。”
“当何兄说出‘崔都督实乃我辈楷模,朝廷当对孤掌难鸣的忠臣伸出援手,臣等愿千里驰援’时,遥郎君与顾小郎君肩出列附议,随后,众多年轻的官员纷纷站出来附议。”
“我们这些官员平日里为些许政见都能争得面红耳赤,今日,却是难得的同仇敌忾。”
“三郎的婚书,激了满朝的血气!”
一纸婚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