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微微一顿,将这几日盘旋于心的疑虑和盘托出,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分明。
“何家……会拼死阻拦刘怀彰吗?还是如前面那些世家一般,为存实力而作壁上观,甚至开门揖盗?”
这并非我杞人忧天。
先前那些世家大族,面对刘怀彰的虎狼之师,所作所为着实令人齿冷。
要么虚与委蛇,稍作抵抗便退避三舍;
要么望风披靡,弃城而逃;
更有甚者,干脆开城献降以求自保。
乱世倾轧之下,世家眼中唯有门楣存续,无人肯为这风雨飘摇、内斗不休的朝廷,去损耗自家百年积攒的底蕴与私兵。
可何家不同。
何家封地盘踞于京师脚下,是这巍巍皇城最后一道屏障。
何琰沉默不语。
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面容上,此刻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他凝视着案上的舆图,目光久久定格在何家那片疆域之上,良久,化作一声极沉重的叹息。
“我屡次上书主张尽早出战,便是不愿见京师腹背受敌,不愿战火延烧至家门……”
他涩然苦笑,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奈。
“可我们的筹谋,终究与陛下、与萧将军不同。他们所求,是万无一失的皇权;而我们想保的,是身后的家园。”
他抬起眼眸,目光与我交汇,那双素来清明的眼中透着彻骨的悲凉与清醒。
“如今,何家终是被推上了风口浪尖。”
他的声音渐次低沉。
“这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,也是陛下对何家最后的试探。若何家放任刘怀彰长驱直入,便是通敌叛国,萧将军大可名正言顺地将何家满门抄斩;若何家死守不退,便是用自家儿郎的血肉去挫败叛军的锐气,何家多年心血培养的部曲,必将在这场血肉磨盘中折损殆尽。”
“何家……已退无可退。”
听闻此言,我望着他,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何家一向忠心。
何父更是为南境吏治献上了自己的性命。
可仍换不来帝王的绝对信任。
呵,这便是深不可测的帝王权术,这便是萧将军那老狐狸的毒辣算计。
这已非单纯的战略退守,而是明火执仗的政治清洗与借刀杀人。
他们高踞庙堂,借外敌的屠刀来削弱底蕴深厚的世家,用满地鲜血去度量臣子的忠诚。在这盘棋里,无论何家作何抉择,最终的赢家都只会是龙椅上的那位,以及手握重兵的萧将军。
哪怕最终他们彼此会挥刀相向,他们也不会彻底相信任何一位手中握有兵权的臣子。
“不仅如此……”
我缓缓启齿,顺着他的话音,将那层最为阴暗的窗户纸彻底捅破。
“唯有何家死死顶住,让刘怀彰的大军在何家地界上元气大伤,保全了萧将军嫡系兵马的实力,萧将军才敢真正兵。因为只有他手中握着毫无折损的重兵,才能震慑住背后那个蠢蠢欲动的原国。”
昔日北国犯境,朝中尚有丘将军与萧将军。两位老将可一南一北,既两相呼应,又相互掣肘,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。
可如今,萧将军为威慑朝堂,一手炮制了丘将军病危之象。目前在天下人眼中,这朝廷,便只剩下萧将军这一把刀了。
这把刀太重,也太独,它高悬于所有人的颈项之上,随时都会劈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