贤妃看着额上似乎有汗的刘令仪,唇角微微一弯,笑意却不达眼底,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今天是怎么了?公主深更半夜带个太医前来探望。”
她自然不知道,在一炷香前。
含章殿内,烛火静静燃着,将满室照得昏黄而温暖。窗棂上映着几竿翠竹的影子,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,像是一幅活过来的水墨画。
刘令仪坐在棋案前,手里捏着一枚白子,迟迟没有落下。
案上的棋盘纵横分明,黑白子原本该是两军对垒,可此刻棋盘上只有零零落落的白子,散落在各处,不成阵势,也不见章法。像是有人在下棋,又像是有人只是在往棋盘上随意丢棋子。
一旁的素问端着一盏热茶,站在旁边看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公主,今日为何只下白子?不像以前一样黑白都下?”
素问是刘令仪的贴身侍女,自小跟在身边,对公主的棋路再熟悉不过。公主的棋艺是皇帝亲自教的,落子凌厉,杀伐果断,连太傅都夸过几句。平日里黑白对弈,公主一个人能左右手互搏,杀上大半个时辰也不厌倦。
可今夜,公主只捏着白子,一颗一颗地往棋盘上摆,黑子原封不动地躺在棋盒里,一粒都没有动过。
刘令仪没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,看着那些散落的白子,看了许久。
“素问,你说,一个人要同时下黑白两方的棋,是不是很累?”
素问愣了一下,不知道公主为何忽然问这个,想了想,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奴婢不懂棋,可公主以前不都是这么下的吗?也没听公主说过累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”刘令仪将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,出一声清脆的细响,“以前我觉得,黑白都在我手里,我想怎么下就怎么下,输赢都是我说了算,我想让黑子赢黑子便可赢,我想让白子赢白子便可赢,可现在还可以如此吗?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盒黑子上。
“现在我才现,棋局上不止我一个人。我以为我在下棋,可说不定,我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”
素问听得云里雾里,眨了眨眼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刘令仪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棋盘上的白子。那些白子散落在各处,孤零零的,像是被遗弃的士兵,找不到自己的阵营。
“公主,”素问小心翼翼地问,“是不是在担心陛下?”
刘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虽然没有回答,可素问看到,她捏着棋子的指尖,微微泛白了。
“太医那边有消息吗?”刘令仪忽然问。
“还没有,”素问摇了摇头,“只说陛下还没醒,太子殿下和林太傅都在寝殿守着,皇后娘娘也去了。”
刘令仪沉默着,目光落在棋盘上,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。
自己下棋时就在想,父皇的起居和饮食皆有内侍记录和试尝,层层把关,严密至极,为何只有父皇一人吐血?为何兄长偏偏在同一个宴上遇刺?
这两个问题在她脑中转了一遍又一遍,像两颗纠缠在一起的棋子,分不清谁先谁后,也分不清谁是因谁是果。
“更衣,”她忽然站起身来,声音果断,“我要去看看父皇。”
“现在?”素问看了看窗外的夜色,又看了看案上那盘未下完的棋,惊讶道,“公主,这都快三更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