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正兢兢业业地上朝,没想到半截入土的人居然栽在这儿了。
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的荒唐可笑。
他在朝中沉浮几十年,历经两朝,见过先帝盛年时的意气风,也见过当今陛下登基时的如履薄冰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庙堂之上的规矩看透了,不就是些什么忠奸善恶,什么亲疏远近,说到底不过是四个字:利益而已。
可太后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扎了许多年,始终没有拔出来,“林家是百年难得的清流,可为何今日你却要与我相认呢?”
他记得太后说这话时的神情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是啊,为什么要相认呢?
这个问题,他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遍。他告诉自己,是因为血脉亲情,是因为多年离散,是因为想见一见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可这些话,骗骗别人还行,骗自己,却骗不过去。
他心里清楚,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相认,是因为太后已经是太后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认这个姐姐,而是因为太后手中的权力,足以护住林家。
这才是真正的答案。
太后看穿了他,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不过是被挪来挪去的棋子。
“退下吧。”太后摆了摆手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出那间殿房的。只记得腿脚软,好几次险些绊倒在门槛上。出了宫门,夜风吹来,他才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,寒意刺骨,他本以为这是投诚的大好时机。
什么清流,不过是托词,没有好的靠山,谁用要这名利呢,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。
那一夜,他回到府中,坐在书房里,一夜未眠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太后那句话背后的意思,她是在敲打他,还是在警告他?她是在告诉他,不要以为有了这层关系就可以为所欲为,还是在告诉他,林家之所以是清流,正是因为与皇家保持了距离?
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,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,看着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,看着那些起高楼、宴宾客、楼塌了的人一个个从他眼前走过。
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走到致仕,回到老家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了此残生。
可他没想到,半截入土的人,居然栽在这儿了。
栽在谁手里?栽在太后那枚丹药里。
他站在刘胤的龙榻前,看着皇帝沉睡的面孔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那枚丹药,他在袖中藏了许多年,从未动过。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到它,以为它会跟着自己一起埋进土里,成为一件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可现在,他用了,用在了皇帝身上。
当着皇后、贤妃、太子、公主的面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太后当年的另一句话,那句让他整夜寝食难安的话。
“南诏若能一统六诏,那个时候林家也出了不少的功劳。”
林家出了不少的功劳。
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,可他知道,太后不是在夸他。她是在提醒他,林家的功劳,是建立在南诏一统六诏的基础上的。如果南诏不能一统,如果六诏再次分裂,林家的那些功劳,就会变成罪过。
因为林家是清流。
清流之所以是清流,是因为它不依附于任何一方,不参与任何争斗,始终保持着自己的独立和清白。可一旦清流卷入了皇权的漩涡,它就再也不是清流了。
太后问他:为何今日你却要与我相认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