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,我真的错了。”
周云舒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,双手死死攥着崔明月的裙摆。
崔明月低头看着那双抓着自己裙摆的手,看了片刻。
那双手曾在宴会上举杯时优雅从容,会在御前奉茶时稳当妥帖,还会在抚琴时灵动轻盈。她记得那双手弹过《高山流水》,弹过《梅花三弄》,在宴席上引得满座喝彩。可此刻,那双手在抖,抖得厉害,像是秋风中的枯叶,随时都会碎成粉末。
崔明月伸出手,一根一根地掰开了贤妃的手指。
动作不急不慢,不重不轻。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又像是在拆一件精致却早已破碎的瓷器。每掰开一根,贤妃的手指就痉挛一下,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,可终究还是被一根一根地掰开了。
裙摆从贤妃手中滑落,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贤妃,“当年你周家提议,让三皇子的死让我的女儿儿子背锅时,你就没想过今日吗?”
贤妃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“你以为本宫不知道?你以为当年那件事,过去了这么多年,就不会有人再提了?”
“三皇子死的时候,你周家上书,说是我崔家与嫡子合谋,害死了三皇子。你们说,二皇子觊觎储位,皇后包藏祸心,崔家意图不轨,你们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我和我的孩子身上。”
“那时候,我的女儿才不过五岁。你周家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,说她‘耳濡目染,必知其母之恶’一个五岁的孩子,能知道什么恶?”
“本宫那时候就在想,周家如此心狠手辣,赶尽杀绝,早晚有一天,会有报应的。”
“今日,就是你们的报应。”
贤妃忽然疯了似的低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,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。
“周氏无我周云舒,还有许许多多的周氏!”
她的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。
“我为了陛下伏低做小,临了了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贤妃,那我是谁?”
“我是谁?我是周家的女儿,是陛下的妃子,是二皇子的母妃——可我是谁?我自己是谁?周云舒是谁?”
“我伏低做小了这么多年,在他面前装乖卖巧,在他面前温顺如猫,在他面前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——可他呢?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过我吗?”
“他看我的时候,看的不是我,是周家。他宠我的时候,宠的不是我,是周家。他给我的那些恩宠、那些赏赐、那些位分,从来都不是给我的,是给周家的。”
“我是谁?我不过是周家放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。没了周云舒,周家还有别的女儿送进来。周云舒死了,还有周云什么、周云什么——周家的女儿多的是,不缺我一个。没有嫡系血脉,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周氏被送进宫啊!”
“你说完了?”
“没有!还不够!”
她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。她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身子前倾,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。
“这千万人之上的陛下也不过男倌一样,为了钱权二字,牺牲皮相!陛下和他们有何区别?不过是客官变成了世家罢了!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崔明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她说出了所有人都想说却不敢说的话,说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真相。
刘胤是什么?是皇帝,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。可在世家大族的眼中,他是什么?他是一个需要依靠世家才能坐稳江山的人,是一个需要周旋于崔家、周家、林家等世家之间的人,是一个需要用婚姻、用恩宠、用封赏来换取世家支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