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,将阳光过滤成一片寡淡的白。
公墓里,松柏静立,偶尔有风穿过枝丫,带起几声低沉的呜咽,仿佛大地在轻声叹息。
一位白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,从墓碑间的小道上缓缓走来。
他刚刚祭拜完相伴一生的老伴,眼眶微红,步履蹒跚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。
风掀起他花白的鬓,露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——岁月在那里刻下了所有的悲欢,如今只剩下平静的疲惫。
他的身体忽然一歪,拐杖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了个趔趄。
就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,一道消瘦的身影疾步上前,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臂膀。
“小心些,老人家。”
那声音清冽如泉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老者站稳了脚,抬起头,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面前的人。
来人长束起,眉目清俊,气质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。
“谢谢你呀,小伙子。”老者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。
那人的嘴角微微弯了弯,没有尴尬,也没有刻意纠正,只是用更轻柔的声音说道:“老人家,我是女生。”
老者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:“哎呀,抱歉抱歉,是老头子我老眼昏花了。小姑娘,你来这儿,是为了纪念一个重要的人吧?”
他看着她手中那束白色的菊花,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,新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。
符华垂下眼眸,目光落在那些洁白的花朵上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安息之地的宁静。
“嗯。一个……对我十分重要的人。”
她没有说“重要”到什么程度。但老者从她那片刻的沉默里,仿佛读懂了什么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历尽沧桑后才会有的、悲悯的了然。
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”
他喃喃地念出这两句诗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然后,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远了,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墨点。
符华蹲下身,将一束白菊花轻轻放在一个墓碑前。
花瓣上还沾着水珠,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指尖在花茎上停留了一瞬,才缓缓收回。
她就这样蹲着,没有起身,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她的梢,将那缕垂落的银丝拂起又放下,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。
“不是我说,老古董,你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?”
识之律者抱臂站在她身后,语气里带着一贯的、不以为然的轻佻。
但她的目光却没有从那座墓碑上移开,那双总是盛满了桀骜的眼睛,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浮动,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。
每年这一天,符华都会拉着她来这里。在那座墓碑前放上一束花,然后沉默地站很久。
久到识之律者从最初的烦躁变成习惯,从习惯变成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、沉默的陪伴。
但她始终觉得这没有意义。
她们都知道,这座墓碑底下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遗体,没有骨灰,甚至没有一件属于他的遗物。
它立在这里,唯一的用处就是告诉偶尔路过的人——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认识他的人不需要这座墓碑来提醒,不认识他的人,看到了也只会问一句“这是谁”。
风穿过一排排沉默的石碑,出低低的呜咽。远处有人点燃纸钱,灰烬在风中旋转着升起,像一群找不到归途的灰色蝴蝶。
符华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那几个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的刻字——
“kev·kasana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