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宴息人散,众家主皆被府中下人扶走。
满庭喧嚣如潮水般退去,只余杯盘狼藉,冷炙余腥混着脂粉残香,在夜风里浮沉。
醉眼迷蒙的明友诚由徐敛功搀着,脚步虚浮地巡视这座院子。
这院子占足十亩地,假山叠瀑,曲廊水榭一应俱全,用的皆是江南名贵的石材木料,造价不菲。
明友诚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廊柱,触手生凉,这柱子都是由上好青玉打造而成的。他之前走私盐,落到手里的银子有限。像这样的院子,这等玉石柱,他之前连做梦都不敢想。
可如今,它姓明了。
明友诚觉得有些不真切,但心中快意却无比清晰。这座院子不过只是个开始,远不是他的尽头。日后他会有更气派更恢弘的院落,甚至是宫阙殿堂!
贫寒乍富,催生的便是更大的野心。
明友诚扶着青玉石柱,踉跄穿过月洞门,踏入偏院后眼神骤然沉了下来。
先一步离席的黄元儿此刻正立在中间,身前黑压压一片尽是麾下甲士。十口朱漆木箱在火把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“徐公,元儿半夜召集部众作甚?”明友诚喉底滚出一声低笑,酒意混着失望涌上心头,“莫非是要反朕?”
许是酒意上头,他不再掩饰野心,开口便自称为“朕”。
不等徐敛功开口,明友诚一个踉跄跌坐在廊凳上,眼底泛着寒光:“孤就在这儿看着,看他究竟唱哪一出。”
徐敛功默然摇头,在一侧陪坐下来,心中却是暗叹:黄元儿不过一介纯粹的武将,心思耿直,重情重义,若待之以诚,何来反叛之由?
明公未免多疑了!
不过他转念一想,明友诚这多疑的性子,不正是自己平日里屡屡提醒且刻意培养的么?
如今倒真成了他教出来的模样了。
徐敛功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,这算不算是作茧自缚?
站在院中的黄元儿满身酒气,并未现明友诚和徐敛功的到来,只双目灼灼扫过众人。
“诸位兄弟。”他声音浑厚,中气十足:““自祝大哥把你们交到我手上,弟兄们跟着我受了不少苦。今日余城既破——”
他回身,一脚踹开脚边的朱漆箱盖。珠玉在火把下骤放光华。
“这些,都是城中世家送的”,黄元儿咧嘴一笑,“我黄元儿不贪这个。今夜便散给兄弟们,这都是你们应得的!”
下方顿时一片叫好。
这些珠宝虽对他们这些粗糙汉子没什么用处,但至少可以变卖换钱,补贴家用。
没人会嫌烫手的金银沉手。
“但是!”
就在众人摩拳擦掌,将要上前哄抢瓜分十箱珠宝时,黄元儿忽然虎目一瞪,声如沉钟:“这些珠宝,不能白拿!往后都给我豁出命去,跟着明公打江山!等拿下整个江州,还有泼天的富贵等着咱们!都听明白没有?”
“有!!”下方骤然爆出一片吼声。
他们这些人多数为祝宁旧部,昔日在东海刀头舔血,为的不过是身后一家老小安宁,何尝想过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