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,七月廿八,大暑。
烈日炙烤江都城头,城墙砖石反射出刺目的白光。护城河水退下三尺,露出浅滩上几具浮肿的尸骸。蝇群聚集不散,振翅的嗡鸣与燥热的风混在一起,挥之不去。
北门外三十里,渡江联军大营与明友诚本阵连营相接。旌旗在热浪中低垂,了无生气。
中军帐前,明友诚褪了外袍,单衣已被汗浸透,紧贴脊背。他俯身盯着沙盘上的江都模型,手指重重叩在西城门的位置。
“马骁仍未动?”
“未动。”黄元儿甲胄未卸,脸上汗尘混成泥垢,“这三日只派小股骑兵出城骚扰,从不缠斗。主力始终龟缩城内。”
徐敛功摇着羽扇,扇出的风也是热的:“他在拖。要么等盛京战局明朗,要么等我们师老兵疲。”
明友诚静默片刻,忽道:“那就逼他出来。”
他转向黄元儿:“申时,你领八千兵佯攻西门。记着,只许败而且要败得像,一路往东溃退十里。”
黄元儿一怔:“主公,这……”
“马骁其人,勇悍少谋。”明友诚从案头抽出一卷旧档,“最见不得敌军溃逃,必率铁骑出城追杀。待他追至此处——”
他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东侧一片洼地,“三日前我已暗中布下陷马坑与绊索。铁骑冲势一滞,两翼伏下的联军弓弩便可万箭齐。”
吴玠适时接话:“纵不能全歼,亦可挫其三成锐气。届时生力军强攻,破城可期。”
申时正,日头稍偏。
黄元儿率八千步卒列阵西门,鼓噪叫骂。城头守以军箭矢应对。僵持一刻,城门骤开。
涌出的不是小股游骑,而是整整五千西凉铁骑。人马皆覆重甲,长矛如林,战马眼蒙黑布,蹄裹厚革,如一道漆黑的铁壁平推而来。为之将身长九尺,面如焦炭,虬髯怒张,正是江都守将马骁。
“儿郎们!”马骁吼声裂云,“让这群土包子见识见识,何为西凉铁骑!”
铁骑轰然启动。
没有试探,没有迂回。五千战马同时踏地,整片原野为之震颤。热浪混着尘土被铁蹄卷起,劈面压来。
黄元儿依计行事,稍作抵抗便佯装溃退。士卒弃甲丢旗,奔逃慌乱,败象逼真。
马骁果然率骑直追。
“碾过去!”他陌刀前指,“片甲不留!”
铁骑洪流碾过溃军遗弃的狼藉,向东席卷。马骁一马当先,眼中只有那些狼狈背影,未察地势渐低,土质渐软——
骑前蹄踏空,长嘶陷坑。
接着是第二匹、第三匹……冲锋阵型骤乱。绊索从尘土中猛然绷起,人仰马翻;后骑收势不及,接连冲撞,铁甲碰撞声与哀嚎撕破热浪。
就在此时,两侧土坡后竖起联军旗帜,埋伏许久的弓弩手现身。
箭矢破空而下。
西凉骑卒虽覆重甲,箭簇撞击铁甲的声响连绵不绝。战马无甲遮护,纷纷中箭哀鸣,接连倒伏。冲锋之势既失,人马陷于洼地泥泞之中,难以移动。
马骁瞳仁骤缩,挥刀扫开数箭,嘶声吼道:“圆阵!向外撞!”
残骑得令立刻向中心收拢,西凉老卒虽陷重围,人马俱疲,但变阵极快。
前排铁骑弃长矛举圆盾,中排调转马头结成环形枪阵,后排伤卒已挽弓对准两侧坡上的弓手。
马骁弃马徒步,他右肩箭创迸裂,血顺臂淌下,却单手提起染血陌刀,刀尖垂地,立在阵前。虬髯沾满血汗,眼神如刀。
“跟紧我。”“跟紧。”他只对身后残部吐出这三个字。
下一刻,马骁动了。
未向外突围,反朝箭矢最密的右翼土坡冲去,几近搏命。
铁骑失去马匹之利,又以步战迎击数倍于己弓弩手,这个选择已接近疯狂。
但这正是西凉铁骑最令人胆寒之处!
西凉铁骑甲天下,踏破边关万骨枯!
马骁拖刀疾奔,踏步溅起泥血,陌刀在地面刮出深沟。轮箭雨坠下时,他猛然旋身挥刀,刃风竟将迎面箭矢尽数扫开!
“杀!”身后残骑怒吼如雷。
没了战马,他们就徒步冲锋,重甲沉步,依旧保持骑兵的楔形冲锋阵。马骁在前,余众紧随。此阵步战耗力极巨,却将突击之威摧至极致。
黄元儿在阵后看得心头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