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军攻破盛京已半月有余,这座江南府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。
城内街市依旧混乱不堪,白日里,成群的兵卒挨家叩门,以“清查逆产”为名登堂入室,翻箱倒柜。入夜后,打砸声、抢夺声、叱骂声便在各处巷道响起,时有凄厉的哭喊骤然划破夜色,又在更深的沉寂中被吞没。
百姓门窗紧闭,熄灭灯烛,在黑暗中屏息聆听街上的动静。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,如今浸在一种惶然不安的秋夜里,唯余萧瑟风声穿过空荡的街巷。
公羊墨的营帐里,烛火常常亮到后半夜。
姜云升静静站在帐幕角落,看着这位公羊家三老之一的老人,一天比一天显得憔悴。他那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银白头,这些日子散乱了不少;眼睛里布满血丝,可案几上堆积的文书信件,却只见增多,不见减少。
诸侯之间的争执越来越激烈。济州的马亦怀盯着江州的盐铁之利不放,青州的王衍非要拿到漕运的控制权,豫州车氏则紧盯着盛京府库里积存的财货。每一样,宣王都想攥在手里,半分不肯相让。
几番谈不下来,联军各部的行事便愈没了顾忌,劫掠之事从暗中偷偷进行,渐渐变成了明目张胆。
公羊墨仍在中间尽力调停周旋,但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。当初那份盟约,早就只剩个空名了。
如今莫说那些诸侯,便是他自己的侄孙,身为盟主的公羊班,对他这位四叔公的话,也渐渐听得少了。
这日傍晚,又一轮谈判不欢而散。
公羊墨独自坐在帐中,对着跳动的烛火出神。
良久,他忽然出声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立在角落的姜云升听:
“你看这世道。”他嗓音沙哑,“人人皆欲争,人人皆欲夺。夺地,夺财,夺权。可夺完之后呢?这残局谁来收拾?谁来让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夜里能睡个安稳觉的?”
姜云升没有回答。
公羊墨也无需他答。老人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,挥袖道:“今日无事,你且去歇着吧。”
姜云升躬身退出帐外。
夜已深。秋风卷过营地,带起尘土与枯叶。远处盛京城内,几点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,不知又是哪一处遭了殃。
他朝自己的营帐走去,却在半道停住了脚。
那顶小帐前立着一个人影。
灰扑扑的旧布衣,微微佝偻的背,不是师父楚七还能是谁?
姜云升加快步子赶到近前,躬身行礼:“师父。”
楚七略一点头,目光缓缓扫过沉寂的营盘,又投向远处盛京城模糊的轮廓。
“看得差不多了?”他问。
姜云升顿了顿:“看了一些。”
“那便走吧”,楚七转过身,“该让你见的,公羊墨已然让你见了。剩下的,需要你自己往后慢慢琢磨。”
两人前一后走出联军营地。
守门的士卒认得姜云升是常跟在公羊墨身边的人,并未阻拦。
出了辕门,踏上冰凉的官道。楚七没叫马车,只依着姜云升的脚力,不急不慢的走着。姜云升跟在他侧后方半步,如同来时一样。
约莫走出三里地,到了一处荒草坡。坡上有棵老槐树,枝桠大半枯了,在夜里伸展着。
楚七在树下站定,回身看向姜云升,声音在夜风里平直地铺开:“这一路,从津楚到豫州,再到江州,百姓流离,世家周旋,军营倾轧,都算见识过了。可有何感想?”
姜云升望向盛京方向,城中仍有零星火光,风中传来模糊的马蹄与叫嚷声。
他想起破城那日,百姓站在街旁,眼中尽是期盼。想起明友诚当众宣示的三条律令,想起那些被谢绝的牛羊与百姓脸上的感动。
然后想起联军入城后的作为,想起白日叩门搜刮的兵卒,想起入夜后的哭喊。想起公羊墨案头堆积的诉状,想起此刻城中那些不明的火光。
“百姓以为盼来了王师”,姜云升缓缓开口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酸涩,“结果来的,与董武并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道:“或许更甚。董武尚需作态,而这些人却连样子也不做了。”
楚七静静听着。
“这世道,”姜云升最终说道,“百姓活得太过艰难。”
说完后,他垂目而立,静待老人开口。
老人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意还未及眼底便散了。
他没有评价姜云升的话,只是抬起手,指向荒坡的另一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