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武回到雁京后,便再未踏出过将军府。
府中日夜笙歌。自江州掳来的金银器物堆满三座库房,锦缎凌乱铺地,美酒羹肴未尝断绝。董武终日沉湎酒色,醒时则随意决人生死,似要将南行所受的狼狈尽数抹去。
三名仆役,田守圭称他们为阿大、阿二、阿三,他们被遣至内院侍候。奉茶添水,整榻更衣,乃至侍浴。董武兴起时,会命他们跪在榻前,讲述南征旧事。言至酣处便纵声大笑,掷些残食为赏。
三人低眉顺眼,从不抬头,侍奉的动作愈熟练,神色却愈麻木。
田守圭偶尔入府。他总是弓着背,脸上挂着那副不变的恭顺神情,向董武禀报些琐碎事务:府库数目,粮草调配,边关防务。董武多半不耐,挥手让他退下。
只有一回,董武醉醺醺地问:“田守圭,你说朕还能杀回江州吗?”
田守圭弯着腰,和声道:“陛下天命所归,自有其时。”
董武放声大笑,将手中酒杯狠狠摔在地上,碎瓷四溅。
“天命?”他狞笑,“朕便是天命!”
阿大跪在角落擦地,闻声手指微微一顿,随即又继续擦拭起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董武的脾气越来越暴戾。喝醉后经常无缘无故鞭打仆人,有两次差点把人打死。府里的丫鬟仆役个个提心吊胆,只有阿大他们三个,无论被打被骂,始终沉默地顺从着。
这天夜里,董武又喝得酩酊大醉。他独自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,对着月亮举杯。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壶,地上还滚着几个。
阿大端着醒酒汤走近,低头站在亭子外面。
“进来。”董武含糊地说。
阿大走进亭子,把汤碗轻轻放在桌上。
董武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道:“你恨朕吗?”
阿大身体一僵,头垂得更低:“奴才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董武嗤笑一声,“那就是恨了。”
他伸手捏住阿大的下巴,强迫他抬头。月光下,阿大的脸平静得像潭死水,眼神空洞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你们三个,”董武松开手,又灌了一口酒,“朕记得,当初是朕从死人堆里把你们扒出来的。那时候你们像三条野狗,趴在地上舔泥水吃。是朕给了你们饭吃,给了你们地方住。”
阿大沉默着。
“可你们是怎么报答朕的?”董武声音冷了下来,“朕南下的时候,你们在雁京享福。朕打了败仗回来,你们眼里居然敢有恨意。”
他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走到阿大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说,朕该不该杀了你们?”
阿大跪了下去,额头贴地:“奴才该死。”
董武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起来。
“算了。”他挥挥手,“滚吧。留着你们,好歹还有人能听朕说说话。”
阿大站起身,倒退着退出亭子。
走出花园的时候,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又过了三日,机会终于来了。
董武召了城里最好的乐班入府,在正厅摆宴。从午后一直喝到深夜,醉得不省人事。侍卫将他抬回卧房时,他已鼾声大作。
当夜轮到阿大值夜。
他如往常般打来热水,为董武擦脸洗脚。董武睡得很沉,毫无察觉。
收拾完毕,阿大吹熄蜡烛,退出卧房,在门外廊下守着。
子时过后,整座府邸彻底安静下来。
阿大轻轻推开门,侧身闪入。黑暗中,他能听见董武粗重的呼吸声。他走到床前,静静站了片刻。
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纸包里是田守圭给的药粉。无色无味,溶于酒中,三个时辰内可让天门境修士灵气迟滞,五感迟钝。剂量需极准,少了无用,多了会被察觉。
过去一月,阿大每次侍奉董武饮酒,都在壶中掺入少许,日积月累,今夜是最后一剂。
他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冷茶,将药粉抖入,轻轻晃匀。随后端着茶杯回到床前。
“陛下,”他低声唤道,“饮口茶醒醒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