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邑城东有条长乐街,街窄铺密。白日人车往来,胭脂绸缎、茶摊把式,叫卖声自街头贯至街尾。
街中段有家赌坊,门脸不大,匾额描金三字:如意坊。门口立两名青衣汉子,既不迎客,也不吆喝,只垂手站着,目光扫过来往行人。
景长明自街东而来,他着一身灰布长衫,腰悬长剑,步幅阔大,衣袂翻卷。
行人远远望见,便不自觉地侧身让路。他行近时,就连街边叫卖声也跟着低了几分。
景长明在如意坊门前停步。
两名青衣汉子相视一眼。
一人上前半步,脸上堆起笑脸:“客官里边请,咱们坊里——”
话未说完。
景长明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汉子喉间话音顿失,整个人仿佛僵在原地。他分明什么都没感觉到,可后背的衣衫已湿了一片。
景长明这才收回目光,跨槛而入。
赌坊里乌烟瘴气,十余张赌桌周遭挤满赌客,骰子落碗声,输家咒骂声,赢家喝彩声,层层叠叠。无人在意这新入门的灰衣人。
景长明立在门边,没有往里走,也没有去看那些赌桌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:“房渊在哪?”
满堂嘈杂骤然消失。
赌徒们僵在凳上,举着骰盅的手悬在半空,连呼吸都快要忘了。
他们不明白生了什么事,却感到了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袭来。
无人敢动,也无人敢言。
几息过后,内堂帘动,一人从中快步走了出来。
这人样貌约莫四十出头,着一身石青锦袍,面容清瘦,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他扫了一眼满堂僵立的赌客,又看向景长明,笑意更深。
“我说今早怎么听见喜鹊噪枝,原来是有贵客临门”,房渊拱手笑道:“剑阁景剑尊大驾光临,倒让我如意坊蓬荜生辉啊!”
景长明并未回礼,只直视这人,语气生硬:“剑阁三十四名弟子剑骨被盗,可是你们作为?”
房渊笑容未改。
“景剑尊,您这话可冤煞小人了”,他摊了摊手,“如意坊是开门做买卖的,不是做贼。盗剑骨这活计,没人下单,也没有好处。我等犯得着去做吗?”
景长明点了点头,平静道:“那便是你们做的。”
房渊连忙急道:“我没说——”
“可你也没否认”,景长明打断他,语气多了几分凛冽:“我问是不是你们做的,你没有直接说不是,那就是你们做的了!我说的可对,北方鬼帝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吐出来的。
房渊闻言面色一滞,对景长明当面叫破他身份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意外。
片刻,他摇头失笑:“景剑尊这性子,果然与传闻里一模一样。”
他敛起笑意,正视景长明:“既然如此,那我明言,不是我们做的。阎罗阁与此事无关。剑阁弟子那批剑骨,没人下单,我们自然不会动手。”
他略作一顿,笑意转淡:“再者说了,若真是我阎罗阁出手,剑尊以为那几个弟子还能活命么?”
这话说得极不客气,甚至有些倨傲。
景长明紧盯着他,没有回答。
房渊迎着他的目光,也没有退让。
他是北方鬼帝,阎罗阁五方鬼帝之一,众生天的大能,虽知不是景长明的对手,但在这地界,在自己地盘上,他总不能弱了气势了吧?
“几个外门弟子,七名寻常剑修。”房渊语声放缓,多了几分冷厉,“似这等货色,我阎罗阁还不屑出手。阎罗阁要杀,便杀剑阁八老。要取,便取李阴阳的性命。”
景长明没有动。
他仍站在原地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唯有那双眼睛,从入门至今,便没离开房渊身上半点。
房渊被他这般盯着,心头不由渐渐生出一股寒意。
但他不能退,这里不是剑阁,而是阎罗阁的北方分哨。他身为北方鬼帝,今日若退,日后在其他四帝面前便抬不起头了。
“景剑尊,”房渊扯出一抹笑容,“今日是专程来审我,还是——”
“狂妄。”景长明忽然开口。
就只有两个字。
不见眼前景长明拔剑,也未见剑影。
满屋桌椅齐齐离地。
不掀不翻,轻轻浮起,满座赌客跌坐在地,桌上骰子滚落一地。
桌椅悬空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