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禛叮嘱罢众人,疾步往乾清宫赶。
及至宫门外,丹陛之下、白玉阶前早已黑压压跪满朝臣宗室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,一派肃杀噤声之态。
胤禛不敢四顾忙在皇子班次中跪定,膝头刚沾地,李德全弓腰捧旨快步而出,尖声传旨:“皇上有旨,宣诚郡王胤祉、雍郡王胤禛、恒郡王胤祺入见!”
三人哪敢怠慢,敛衽躬身,随李德全入殿。
乾清宫内,佟国维、李光地、马齐、张廷玉等重臣早已侍立两侧,见三人进来,皆垂侧目,不敢多言。
众人忙趋前跪地,齐声请安。
康熙一夜未曾合眼,眼底红丝密布,鬓边银丝更显萧索,强撑着精神坐于龙椅,声音沙哑寒透殿宇:“妖道张明德已下狱,对胤禔、胤禩暗害太子之事,供认不讳。这是口供案卷,尔等传看。”
李德全亲捧案卷依次传递,殿内唯余纸张轻响,落针可闻。
康熙长叹一声,倦怠中裹着逼问:“张明德、胤禔、胤禩,该如何处置,各自说来。”
满殿文武、一众皇子皆垂噤声,无一人敢先开口。
直郡王魇镇之说,出自胤祉检举,证据不过毓庆宫树下木偶;张明德妖言与市井流言勾连,八阿哥究竟牵涉几分,全在皇上一念之间——
是罪非罪,岂是他们能妄断的?
康熙瞧着这群人个个缩头缩脑,积压一夜的怒火登时爆,目光死死钉在胤祉身上,厉声喝问:“胤祉!魇镇是你检举,你来说,该如何处置!”
胤祉身子一颤,额头渗汗,支支吾吾:“皇阿玛……儿臣愚钝,不敢妄议。”
“愚钝?”康熙猛地拍案,御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,指着胤祉与一众皇子破口大骂,“你也配说愚钝?朕刚在草原宣废太子,你便在京城挖出魇镇证据,手脚倒快!你愚钝?那你告诉朕,太子、老大自顾不暇,你如何凭空寻得木偶?”
“还有你们这群废物!平日里争功邀宠个个嘴巧,一到紧要关头便畏畏尾,满口愚钝!朕真是瞎了眼,封你们这群无能小人做王爵!”
“皇上息怒!”满殿人齐齐叩,声震殿宇。
康熙怒火不消,挨个点名呵斥,底下人除了浑身抖、连称息怒,无一人敢说实在话。
直至目光落定胤禛,沉声道:“胤禛,你来说!”
胤禛应声出列跪地,抬眸神色肃然,朗声道:“皇阿玛,儿臣有一言,觉得皇阿玛方才之语,不妥。”
“不妥?”康熙眼底戾气翻涌,“好!你倒说说,朕哪里不妥!”
胤禛叩再拜,字字铿锵:“皇阿玛说八弟心系储位,儿臣深信。不想做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,身为皇子不心向储位不是好皇子。可若说他勾结大哥,用妖道魇镇谋害二哥,儿臣一个字也不信!”
康熙勃然大怒,抓起茶盏便要砸下,却听胤禛续道:“大哥与二哥相争多年,哪一次不是明枪明箭?”
“纵使言行有失,也断不会做这等阴私魇镇的下作勾当。”
“八弟为人圆滑是真,可借妖道相面、宣扬野心的蠢事,他断做不出!”
“张明德挑唆内斗,罪该万死;可‘明君之相’这类浅薄妖言,岂能瞒过皇阿玛真龙之眼?”
他伏地叩,“儿臣以为,此案恶唯张明德一人,当斩示众以警世人!皇阿玛,皆是一家子骨肉,何至于此?二哥仁厚,岂会因小人暗算疯魔?求皇阿玛三思,复二哥储位,以安朝野,以全亲情!”
胤禛匍匐在地,肩头微颤,一副痛心疾之态。
康熙听着这番话,胸中怒火渐渐压下,怒容也缓了几分。
老大粗莽,断不会做魇镇阴事;老八虽有心争储,也不至于蠢到借妖道造势。
市井流言的虚假,他比谁都明白,他气的从不是流言,是老八暗中笼络朝臣、邀名夺势,戳了他帝王猜忌的痛处!
可气归气,终究是亲生骨肉,真要重处胤禔、胤禩,他舍不得。
心底深处,他隐隐盼着回到从前:保成居储位,老大在前相争,其余儿子各有站队,他居中制衡。
不必亲自动手屠戮骨肉,更不必惧怕被儿子与朝臣联手威逼皇权。
只是废太子已成定局。
康熙盯着胤禛先惊后恼,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,“你……你倒会装好人!平日里与老八明争暗斗,如今替他求情,安的什么心思?朕竟看不透你!”
胤禛脸上微赧,也不掩饰,方才含泪陈情,是与戴铎、邬思道反复筹谋的计策,袖口姜汁还是宜修提前备好的。
此刻被戳破,索性梗着脖子直言:“皇阿玛,公是公,私是私。便是再来一次,儿臣依旧与八弟相争,却也依旧说这话。皆是亲兄弟,打断骨头连着筋,岂能看着他含冤?”
他索性把心一横,抬眸直视康熙,字字如刀戳中帝王心事:“皇阿玛,您到底要闹到何时?二哥囚于咸安宫,大哥、八弟关在宗人府,直郡王府重兵把守如临大敌!君臣父子,骨肉至亲,何至于此?”
“这满城流言,明眼人都知是有人操纵,您只拿一个妖道问罪,有何用处?为何不深挖幕后?难道,与十三弟被诬陷一案一般查不得、问不得?”
二哥被废,十三呕血染疫、卧榻垂危,桩桩件件都剜他的心。
他最不能接受的,是昔日英明的皇阿玛,竟变得这般猜忌多疑,任由亲生儿子在病痛囚禁中煎熬。
“皇阿玛,帝王称孤道寡,难道便要绝情弃性,连父子兄弟情分都抛诸脑后?”
“住嘴!”康熙猛地起身,摔下茶盏,瓷片四溅,“你放肆!”
他大步走下龙椅,手指几乎戳到胤禛额头,恨声怒骂:“你敢这般与朕说话!”
胤禛不躲不闪,昂而立,眸中失望与无奈分毫未藏:“皇阿玛,您可知十三弟熬了多少日夜才苏醒?您可知二哥曾说,万里江山压得他喘不过气?您又可知,儿臣有多少次,对您这个阿玛,满心失望?”
康熙高举的手,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殿内一片死寂,父子二人相对而立:一个怒极而颤,一个孤忠而悲。
四目相对,千言万语,尽在这无言的对峙之中,满殿重臣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喜欢宜修重生之大清四福晋请大家收藏:dududu宜修重生之大清四福晋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