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祉踏出宗人府的第五日,三福晋便关起门来把话挑得透亮:“你要争储位,凭自己的本事去闯,休想动我孩儿半分;真逼急了,我便鱼死网破,谁也别想好过!”
她并非薄情寡义,为夫筹谋也尽了心力。
亲赴董鄂氏族中,寻得两位最通透的族老取经,最终为胤祉求来两句箴言。
第一句是“弃”。
他靠密告胤禔魇镇太子、借机入局夺嫡,本就是小人行径,更是致命败笔。
储君之位容不下这等阴私痕迹,他原以为趁康熙悔废太子之际,替胤礽找补、顺带打压胤禔,便能凸显自身。
殊不知这等小聪明,在帝王眼里最是不堪。此刻收手,尚且为时未晚。
可胤祉被两位兄长压了半辈子,心底藏着的上位欲早已生根,好不容易盼走两座大山,怎肯轻易作罢?明知前路凶险,也执意一条道走到黑。
三福晋又气又哭,骂他鬼迷心窍,抛出第二句“赤心奉上”。
康熙一生历经权臣掣肘、沙场平乱,晚年依旧掌控欲极强、眼光毒辣,任何心机算计都瞒不过他。
布局再精巧,在帝王面前也不堪一击,戳不戳破只看利弊。面对这样的君父,争储不妨光明磊落。
有野心不可耻,可耻的是藏着野心、偏装一副公而忘私的虚伪模样,最惹康熙反感。唯有捧出赤子之心、坦荡侍奉,才有可能入得了君父的眼。
胤祉沉默良久,只喃喃一句“若早知……”,最终叹道: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至此,夫妻二人彻底陌路,心隔千里。
三福晋看得通透:胤祉虽文武双全,骨子里却是个酸腐文人,大清以武立国,康熙更是杀伐果决,这等文弱做派,根本没半点胜算。昔日红袖添香的温情,早已被他的野心与荣妃的撺掇磨得干净,皇家无和离,怨天尤人无用,不如得过且过。
她同宜修诉尽苦楚,便彻底看开:自己育有四子,福晋之位稳如泰山,撕破脸反倒省心,不必再看婆母脸色、周旋宅中琐事。诚郡王府里,便是胤祉,也得让她三分。
她早已豁出去,真惹急了,大家同归于尽,正好给儿子腾路!
宜修听了,又是钦佩又是羡慕:三嫂这是彻底熬出头了,哪像自己,身负夺嫡筹谋,还得时时看夫君脸色、步步小心。
“看来让你紧盯京中动向,果然没白费功夫,你如今是真开窍了,剪秋还得跟你多学学。罢了,各人有各人的命,我顾不上旁人,护住身边能护的人便好。走,去瞧瞧梧云珠和明德。”
绣夏垂应是,扶着宜修往瑞华院的汀泉小筑去。二人穿过花藤回廊、绕过小池莲塘,行至门前,守院小丫头忙打起棉帘,垂恭迎。
一入内,清甜的牡丹香萦绕鼻尖。
这香是宜修亲选,梧云珠满心钦佩四婶婶,连屋内陈设、摆件饰,也尽数照着长乐苑的模样置办:水晶玛瑙、青晶珍珠,玉雕点翠、花丝镶嵌,样样仿得十足十。
只见堂中半大姑娘圆杏眼水汪汪,正对着算盘愁眉苦脸,一会儿拍桌喊“不对不对”,一会儿又雀跃叫“算出来啦”,正是梧云珠。
她见宜修进来,忙撂下算盘上前奉茶,黏着人撒娇:“四婶婶,学堂女师父太严苛,非要我把账对完才肯放我,太难啦!”
这些年梧云珠的“挂科战绩”,全靠年世兰在旁陪衬才不扎眼;去年年世兰远赴西北,没了垫底的密友,她这学渣便成了女师父们的重点盯防对象,日子过得水深火热。
宜修笑着点破:“对账是掌家必备的本事,你往日太散漫,正该多磨炼。”嘴上说教,却还是松了口,许她歇息一日、延后交课业,只叮嘱明日务必用心。
梧云珠立刻贴上去蹭宜修的肩,眼珠一转盯上她髻上的宝石簪,红着脸软声道:“四婶婶,您这簪子真好看,梧云珠好喜欢。”
宜修斜睨她一眼,笑着点她额头:“都这么大了,还跟小鹦鹉似的,见样学样。”
“我是真心觉得好看,四婶婶喜欢的,我更欢喜!”
“好好好,给你。”宜修松口,“只要对账能拿到女夫子‘乙’以上的评语,我便把整套红蓝宝石珍珠金簪都赏你。”
“真的?”梧云珠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账本瞬间斗志拉满,“四婶放心,不过一个‘乙’,小菜一碟!”
宜修忙拉住要扑回算盘的她,正色叮嘱:“先别急着算账,给你大姐乌希娜写封信,让她安心养胎。她年轻不懂宅门弯弯绕,我又在孝期不便登门;你四叔倒是去过赵家,可他只懂跟侄女婿叙旧,哪顾得上你姐姐。”
梧云珠一边研磨一边纳闷:“四婶,为何特意报信呀?”
宜修脸色微僵,斟酌着措辞圆谎:“你额娘的身子你知道,一到冬日就犯旧疾,我怕你大姐胡思乱想,动了胎气就不好了。”
“哦哦。好的,我这就写。”
梧云珠眯着凤眼一个劲儿地点着头,只觉四婶当真是面面俱到,什么都能考虑到。
将来她一定要成为四婶这样受所有人都爱戴的人!
和四婶一样,养出个事事顺从的丈夫!!!
宜修后背突然凉,总觉得正在写信的侄女,有点哪里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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