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何等机灵,拎着凳子就快步凑到赵御史跟前,手脚麻利得不像话。
赵御史连连摇头,伸手指着离康熙不过一尺远的地方,故意皱着眉诉苦:“老喽老喽,腿脚不利索,眼睛也花得厉害,这漫天大雪一路走来,连人影都瞧不清喽。还是离陛下近些,臣说话也省劲儿,还能听清您的吩咐。”
康熙揉了揉胀的眉心,自己近来也觉视物模糊、心神不宁。
见状也没多想,抬手挥了挥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又纵容。
“让他坐过来!三十多年的君臣,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赵御史慢悠悠挪过去,挨着康熙脚边坐下,眯起浑浊的老眼,定定打量着眼前的帝王。
往日里威容赫赫的天子,此刻神色冷峻,眼角却泛着不正常的红,眼下青黑得能挂住墨,分明是连日彻夜难眠,暗地里没少垂泪。
他张了张嘴,嘴角嚅动半天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临了却只叹出一句:“皇上,您可得保重龙体啊。”
康熙这一生,坐拥天下、手握生杀大权,随着儿子们一个个反目成仇、离心离德,那颗帝王心纵然再坚硬,也难免被磨得冰凉。
气恼、悔恨、震怒交织,可他终究是个父亲,对胤礽的偏爱、对胤禔的惋惜、对臣子的期许,藏在雷霆手段之下,从未消散。
此刻被赵御史这句不加修饰、满是关切的话戳中软肋,康熙心头一暖,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坐了几十年龙椅,见惯了趋炎附势、口是心非,才知这至高无上的皇位。
不过是冰冷的孤台,坐得越久,越觉孤寂。
这般真情实意的劝慰,反倒成了寒冬里最难得的暖意。
“你个狗东西,这张嘴还是这般能说会道!”
康熙嘴上骂着,语气里却半分怒气也无,反倒亲手端过一盏热茶,递到赵御史面前,“先喝口茶,润润喉、驱驱寒,别冻着你这老骨头。”
赵御史接过茶,一口闷了,放下茶盏时,老脸堆起菊花似的笑:“臣是御史,若连话都不会说,那便是渎职喽。”
“呵呵,”康熙被他逗得嗤笑一声,转瞬又板起脸,没好气地戳破他。
“少跟朕装模作样!御史里头,就属你最擅长欲扬先抑、口蜜腹剑,当朕不知道你今儿来是为了什么?直说吧,想替老大求情,朕给你机会,絮叨两句也无妨。”
赵御史老脸一红,颇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,索性实话实说
“皇上明鉴,臣今日来,确实是想替直郡王求个情,可……可臣见了您这模样,话到嘴边,反倒变了味。”
“哟,你这铁嘴御史,也有理屈词穷的时候?”康熙故意板着脸呵斥,眼底藏着几分笑意,“但什么但,痛痛快快说,朕还没耳聋目花,听得见!”
“可臣亲眼看着您鬓角添了霜、神色这般疲惫,纵有千言万语,也只剩‘保重龙体’这一句了。”
赵御史缓缓低下头,浑浊的泪水砸在青砖上,虽无声响,却重重敲在康熙心上。
“皇上,咱们君臣三十年,臣也算您半个知己,外头人看不懂您的雷霆,臣能揣摩一二您的难处。”
康熙只觉眼眶一热,素来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帝王,忙卷着袖子别过脸,故作冷漠地“哼”了一声,掩去眼底的湿意。
赵御史瞧得真切,也不戳破,端起热茶又喝了一口,自顾自往下说:“惠妃娘娘怜子心切,一时方寸大乱,只当您是铁了心要绝了直郡王的念想,才做出跪雪逼宫这等失智之举。臣明白,您看似雷霆震怒,铁石心肠之下,藏的全是慈父柔情啊。”
“如今朝堂上,弹劾直郡王门下的折子堆得像山,上到诬陷他行魇镇之术,下到攀咬他派系官员渎职。您想啊,若直郡王还在朝堂、保有自由,这群趋炎附势的官员岂能放过他?一旦真要论罪,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您应还是不应?大清律法森严,真要深究,他性命难保啊!”
“可宗人府不一样,”赵御史话锋一转,眼底透着通透,“圈禁在宗人府,便是皇族家事,与朝堂无干。关个两年,磨磨他的性子,若他肯低头认错,您这个当老子的,还能真不管不顾吗?”
“胡说八道!”康熙依旧冷着脸,眼角的泪水却在打转,怒声呵斥,“老大居心叵测、胆大包天,朕罚他永禁宗人府,就是要杀鸡儆猴,让所有人都看看,谋权夺嫡、行阴毒手段,就是这个下场!”
赵御史不辩不驳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说起了自己的家事:“臣明白您的苦心。臣虽不如您掌控天下,却也是一家之主、几个孩子的父亲,如何不懂这份难处?谁不盼着自己的孩子成才?”
“臣的长子不争气,一辈子就守着个七品小官,埋头苦读、与世无争,臣从前恨他不成器,直到他来求臣,想让臣帮衬一把,好给女儿将来的婚事添点底气,臣才幡然醒悟。”
“臣以为的‘放过他’,不过是自欺欺人,臣从未真正懂过他,竟让他连求臣一句,都要小心翼翼。”
说到这儿,赵御史抹了把眼泪,声音哽咽:“皇上,臣悔啊!悔没好好懂自己的孩子,如今父子生疏,连句真心话都难说。您说,这父子做得,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
康熙浑身一震,猛地闭上眼,长叹一声,积压多日的委屈、悔恨、心痛瞬间破防,眼角的泪水终是落了下来,他也不顾帝王体面,小声啜泣起来。
“清水池塘不养鱼啊……朕原想,他们即便不成才,好歹能兄弟和睦、一家团圆,哪怕私底下生疏些,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!人生在世,五伦为先,可朕的儿子们,竟是一群不忠君、不爱父、不顾手足的枭獍之辈!泰真,朕……朕也心痛啊!”
他抬手用力捶着胸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那个“悔”字堵在喉头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悔自己的帝王心术,悔自己没能平衡好父子与君臣,悔自己亲手将儿子们推上对立面,这份悔恨,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赵御史也不劝,就陪着他坐着,殿内只剩两个老人的啜泣声,混着窗外的风雪声。
褪去了帝王与御史的身份,只剩两个满心悔恨、身不由己的父亲,诉说着无人能懂的苦楚。
李德全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,只悄悄垂着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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