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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4章 父子释憾解心结（第1页）

一场大雪从腊月末飘至正月中旬，缠缠绵绵无休无止。

寒雪裹着年意覆满京城红墙，似在预示康熙四十八年的凛冬难散，而皇家爱恨交织的人性悲歌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自查明胤礽昔日疯癫乖张，全是遭人暗中投下阿肌苏丸毒饵，康熙对这个一手捧大的嫡子，愧疚与恻隐便一日重过一日。

哪怕胤礽冷拒李德全的所有示好示意，半步不肯踏出咸安宫，连一句新年问安都吝于给予，也挡不住太后日日探望，拦不住血脉里扯不断的亲情牵念。

太后近来总梦到孝庄文皇后，本就藏不住话的老太太，在大年初一的宫宴上，攥着康熙的手红着眼眶哭道：“姑太太在梦里哭呢，她想胤礽，哀家也想，皇上你就不想吗？”

这话如重锤砸在康熙心头。他已是数次放低天子身段，托人给胤礽传软话。

偏生这儿子硬气到底，不肯半分缓和，让这一言九鼎的帝王束手无策。

满心愧疚缠得他新年夜彻底无眠，闭眼便是儿孙们或疏离、或逢迎、或冷漠的面孔，太后的质问反复回响，胸口郁结得喘不过气。

朕怎会不想他？分明是这逆子不想朕！康熙暗自赌气，可越劝自己，越是心绪翻涌，越放不下那个被幽禁的嫡子。

辗转半宿刚有睡意，梦见孝庄文皇后端坐眼前，鬓染霜华，仪态祥和，转瞬却化作一片白茫茫。康熙惊坐起身，失声呼喊老祖宗，守夜的梁九功在外慌忙应声，他才回过神，不过是一场惊梦。

“老祖宗，您也怪玄烨错待了胤礽吗？”康熙呆坐床沿，喃喃自语。老祖宗临终前千叮万嘱，要照看好这个嫡孙，如今他却将胤礽幽禁咸安宫，身不由己如笼中鸟，九泉之下，老祖宗怎会不心疼？

愧疚翻涌难平，康熙再难安坐，披了厚重大氅，便踏着漫天飞雪，神情迷惘地往咸安宫而去。

子夜的京城漆黑寂静，寒鸦敛声，万籁俱寂。黑黝黝的咸安宫在雪夜里更显阴沉，几片散雪随风飘飞，格外刺目。

拱卫的侍卫见圣驾亲临，刚要屈膝行礼，便被康熙一个冷厉眼神喝止，他驻足宫门外，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。

屋内炭火噼啪作响，水壶烧得咕嘟冒气，胤礽正笨拙地往火盆里添炭，用一块旧抹布裹着水壶，给太子妃倒了杯热茶。

望着窗外飞雪，故作洒脱地笑道：“静娴，爷活这么大，头一回这般安静守岁。今儿咱们就着雪水泡茶，尝尝寻常百姓家的粗茶淡饭。”

太子妃小心翼翼将明曦放进摇篮，抿了一口茶便不住咳嗽：“你泡的这是什么？怎这般苦涩难咽？”

“我特意加了糖，怎会涩？”胤礽不服气地端杯猛尝一口，立马呛得剧烈咳嗽，又苦又涩的滋味呛得他脸都红了。

太子妃忍俊不禁，又气又笑：“我的爷，你把盐当成了糖，还抓了碎茶乱泡，不苦才怪！寻常百姓家可没糖泡茶的福气，还是我来吧。”

胤礽闹了个大红脸，耳根烫，蹲在火盆旁彻底自闭。

他哪分得清糖和盐，只见太子妃曾用这罐子的东西煮汤，便随手抓了一把，没成想闹了这么个笑话。

康熙便是这时轻推房门而入，太子妃慌忙跪地行礼，他瞥见太子妃手上冻得红肿、涂着药膏的冻疮，眼眶一热，沉声道：“这些日子，你受苦了。”

胤礽垂着头，纹丝不动，从康熙进门的那一刻，他的心便乱作一团，委屈、不甘、怨恨与牵挂交织在一起。太子妃何等识趣，立马抱了明曦退进内室，只留这对隔阂已久的父子相对。

康熙蹲在炭盆边烤火，轻声问：“为何不抬头看朕？”

眼前的胤礽一身粗布衣裳，再无往日太子的绫罗华服，落魄却难掩与生俱来的贵气。他闷声回道：“胤礽重罪在身，不敢抬头，恐污了皇上眼。”

康熙鼻尖一酸，缓缓开口，语气里满是帝王的脆弱：“朕睡不着，一闭眼就梦见老祖宗、你额娘、孝诚皇后，她们都满心不乐。

胤礽，你皇玛嬷问朕，想不想你。朕怎能不想？你是朕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，胤禔总怨朕偏疼你，手心手背都是肉，可你终究是最让朕挂心的那一个。

朕知道你怪朕，可帝王高处不胜寒，人心难测，朕也身不由己。”

胤礽的眼泪瞬间滑落，火盆的火苗晃得他眼眶烫。他猛地抬头，红着眼眶嘶吼，积压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。

“皇阿玛，您说我冷血无情，对病重的小十八漠不关心，可我与他相差二十余岁，一年见不上几面，那些争相探望的人，又有几个是真心？您说帝王难做，可您知道吗？比皇宫更险的是东宫，比皇帝更难的是太子！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，让您这般疑心我、忌惮我？”

康熙满心悔恨，被这字字泣血的质问戳中心事，声音哽咽：“是皇阿玛错了，朕惯于猜忌，错信谗言伤了你。保成，原谅皇阿玛这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
胤礽泪如雨下，沉默许久，心底的坚冰终被融化，软了语气：“皇阿玛，天寒地冻，您回去吧。”

他知道康熙是真心悔过，放低了天子身段主动求和，可伤痕已在，难以彻底抹平；但几十年的父子情分，终究血浓于水，断不干净。

康熙心头狂喜，知道胤礽已是松了口，便懂得过犹不及，点到为止，温声道：“新年咱们暂且不聚，元宵那日，定要去你皇玛嬷那吃碗汤圆，她老人家想你想得紧。”

胤礽垂着眸，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，轻轻应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
窗外大雪依旧纷飞，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窗棂，屋内炭火却烧得正旺，暖意融融。

皇家的凛冬，透出了一丝温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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