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茝在奶娘怀里,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,时不时出咿呀的学语声,给这寂静的园子增添了几分生气。
路过秋爽斋时,宝玉的脚步顿了顿。
那高大的梧桐树依旧挺立,只是窗棂上的漆色已有些剥落。
他想起了那个曾在这里挥毫泼墨的三妹妹,想起了那个雷雨夜的荒唐与绝望。
黛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,轻轻捏了捏他的手,低声道“三妹妹如今过得好,这便是最好的了。”
宝玉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紫菱洲,蓼风轩……一处处旧景,勾起一段段回忆。
黛玉看着满池残荷,心中涌起一股诗意,缓缓吟道
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
昔日欢歌随水去,今朝冷月照空庭。
红楼一梦终须醒,白骨如山忘姓名。【批是此书之旨意】
唯有痴儿牵衣问,何处笙箫送客情?”
宝钗听罢,亦是心中酸楚,接道
“韶华瞬息如流水,半生漂泊半生悲。
金锁沉埋尘土里,玉人何处觅芳菲?
断肠司里魂惊断,炼狱火中骨成灰。
幸得茝兰齐芳日,以此残躯护翠微。”
走到蘅芜苑时,宝钗停下了脚步。院门口的那株藤萝已经爬满了墙头,遮住了半个门匾。
“这里……倒是荒了。”宝钗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听不出悲喜,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平静。
“姐姐若是喜欢,明日我让人来修葺一番。”黛玉柔声道。
“不必了。”宝钗摇了摇头,“空着便空着吧,留个念想也好。那是过去的事了,如今我有茝哥儿,有你们,这蘅芜苑住不住,又有什么打紧?”
她说着,从奶娘怀里接过贾茝,在他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“是不是啊,咱们的小乖乖?”
贾茝咯咯笑着,小手抓住了宝钗的金锁。
一行人又走了一阵,来到了潇湘馆。那里的竹子依旧青翠,只是少了昔日那个倚栏垂泪的葬花人,多了一份岁月静好的安宁。
“咱们去暖香坞看看四妹妹吧。”宝玉提议道,“许久没见她了,也不知她那画儿画得如何了。”
众人应允,便转过山坡,来到了藕香榭背后的暖香坞。
还未进院,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。
推门而入,只见惜春正坐在大案前,手持画笔,全神贯注地作画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,头只用一根木簪挽起,整个人显得清瘦而孤傲,仿佛真的要羽化登仙一般。
然而,当她抬起头,看到走进来的宝钗、黛玉和宝玉时,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里,却瞬间化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情。
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落在宝钗身上时,那眼神中竟透出一丝莫名的、带着几分羞涩与依恋的笑意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惜春放下笔,难得地起身相迎。
“四妹妹,在画什么呢?”黛玉笑着走过去,探头看向案上的画纸。
这一看,黛玉不由得怔住了。
那是一幅长卷,画的正是大观园的景色。然而,画中并非如今的萧瑟景象,而是昔日最鼎盛时的模样。
画卷中央,正是这藕香榭。榭中坐满了人,一个个栩栩如生,眉眼宛然。
正中间是老祖宗贾母,慈眉善目;旁边是凤姐儿。再周围,是她们这些姐妹们。
迎春拿着棋子,温吞地笑着;探春神采飞扬,正指点江山;湘云微醺,卧在石凳上,娇憨可爱;黛玉倚着栏杆,手持诗卷,神情凄美;宝钗拿着团扇,端庄大方,正含笑看着众人。
还有宝玉,那个穿着大红箭袖的少年,正穿梭在姐妹中间,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。
而在画卷的角落里,惜春画了自己,一个小小的身影,正躲在树后,静静地描绘着这一切。【批我为惜春一大哭!后血溅于画之际方可知。】
“这……”黛玉看着这幅画,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紧,一股酸楚直冲鼻尖。
这哪里是画,分明是她们回不去的青春,是她们心中那个永远的大观园。
“四妹妹……你画得真好……”黛玉的声音哽咽了,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宝玉和宝钗也围了过来,看着画中那一个个鲜活的面容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“若是……若是大家都能像画里这样,永远在一处,该多好……”【批恰如曹雪芹所言“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,却不能永远依恃。况又有‘美中不足,好事多魔’八个字紧相连属。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,人非物换。究竟是到头一梦,万境皆空。”此《淫梦》之笔者非深谙曹公之心,亦不可于淫处之余成此文章也。】宝玉喃喃自语,痴痴地看着画中的探春和湘云。
惜春看着众人的反应,淡淡一笑“画中人常在,画外人易老。我留不住人,便只能留住这画了。”【批伏雪景图】
大家又感伤了一回,说了些闲话。贾茝在宝钗怀里有些困了,哼哼唧唧地要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