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爷!!不好了!”
“怎么了?!”宝玉和黛玉同时问道。
紫鹃喘着粗气,指着外面,声音颤抖着说道
“那边……那边传话来了……琏二奶奶……殁了!”
这一句话,如同晴天霹雳,在怡红院的上空炸响,瞬间震碎了这满室的春光,将这对沉浸在爱欲中的璧人,重新拉回了这充满生离死别的残酷现实之中。
之后的几日里,漫天飞舞的纸钱如同京城深秋提前降临的大雪,将荣国府笼罩在一片惨淡的素白之中。
王熙凤的丧事,在黛玉的主持下,虽不及当年秦可卿那般奢靡无度,却也透着百年望族最后的体面与哀荣。
灵堂之上,白幔低垂,挽联高悬。
贾母哭得几度昏厥,那是白人送黑人的彻骨之痛,更是感叹这赫赫扬扬的贾府大厦将倾的悲凉。
她老迈的身躯伏在棺木上,干枯的手指抠着那冰冷的金丝楠木,仿佛要将里面那个曾经泼辣能干、如今却只剩一把枯骨的孙媳妇唤醒。
鸳鸯和琥珀在一旁死命搀扶,才没让老祖宗倒下去。
宝玉一身重孝,跪在灵前,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一双红肿不堪的眼睛。
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棺材,心中空落落的。
凤姐姐那样鲜活、那样精明的一个人,怎么说没就没了呢?
他身边的黛玉亦是素衣裹身,本就单薄的身子在宽大的孝服下更显羸弱,她自从主事以来,与凤姐往日里经常共事,到底感念她治家的不易与对宝玉的照拂,此刻也是泪珠儿不断,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。
而在灵堂的一角,又是另一番凄楚景象。
宝钗一身素服,面色虽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与清冷,但怀中紧紧抱着那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女孩——巧姐。
当平儿和贾琏将凤姐的遗言转告给她时,宝钗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她没想到,那个曾经机关算尽、甚至对她也有防备的凤辣子,在临终之际,竟将唯一的骨肉托付给了她这个已经“残缺”了的人。
“宝姑娘……不,宝二奶奶……”平儿跪在地上,哭得泣不成声,“我们奶奶说了,您虽然……虽然身子受了苦,但心是最正的,也是最有学问的。她这辈子作孽多,怕报应在姐儿身上,只求您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把姐儿当亲生的教养……”
宝钗看着怀里那个粉雕玉琢却惊恐万分的孩子,心头那块早已干涸枯死的荒原,竟仿佛被这一声啼哭唤醒,下了一场迟来的春雨。
她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,那是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血痂,可如今,上天却以这种残酷的方式,送来了一个孩子。
她缓缓蹲下身,将巧姐死死地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顶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好孩子……别怕……”宝钗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以后,我就是你娘。只要我有口饭吃,绝不让你饿着;只要我活着,绝不让人欺负了你。”
巧姐似懂非懂,只觉得这个怀抱虽然瘦削,却有着母亲般的温暖,便本能地依偎进去,小手紧紧抓着宝钗的衣襟,不敢松开。
丧事过后,贾府那紧绷的弦并未松下来。
贾琏虽然依着规矩将平儿扶了正,给了她个名分,但整个府邸依旧笼罩在一种大厦将倾前的压抑与惶恐之中。
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惊扰了什么不可知的厄运。
这一日午后,天空阴沉沉的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宝玉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眼神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。
他的思绪飘得很远,一会儿想到远在金陵的探春,一会儿想到不知所踪的湘云,一会儿又想到那个僻静小院里残废了的袭人。
突然,外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脚步声杂乱急促,伴随着下人们惊慌失措的低语。
宝玉心头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他放下书,刚走到门口,就见茗烟一脸煞白地跑了进来。
“二爷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如此惊慌?”宝玉皱眉问道。
“前面……前面来了好些人,说是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!”茗烟喘着粗气,眼神里满是恐惧,“说是……说是亲王听闻咱们府里有个丫鬟,针线活儿做得极好,尤其是那个什么‘孔雀裘’补得天衣无缝,特意来讨要!”
宝玉闻言,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补雀金裘的丫鬟……
这府里除了那个心比天高、手巧心灵的晴雯,还能有谁?!
“他们……他们指名道姓要谁?”宝玉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指名要……晴雯姑娘。”茗烟低下头,不敢看宝玉的眼睛。
恐惧,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,瞬间攥紧了宝玉的心脏。
忠顺亲王!
那个恶魔!那个变态!
他怎么会忘记?宝钗就是落在这个人手里,被折磨得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,连子宫都被烧红的铁丝毁了!那个王府的后院,就是个人间炼狱!
晴雯若是去了那里……
宝玉眼前瞬间浮现出宝钗那空洞的眼神。
不!
绝不能让晴雯也落得那般下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