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,惜春的笔尖移到了画卷的上方,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的天空。
她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一滴墨汁滴落,恰好落在空白处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笔尖将那滴墨晕染开来,化作了一朵乌云。
在乌云之下,她开始勾勒一个女子的身形。
高挑的身材,一双丹凤三角眼,两弯柳叶吊梢眉。那是王熙凤。
画中的凤姐,穿着大红的缂丝长袍,满头珠翠,正指着众人说笑,那股子泼辣劲儿跃然纸上。而在她身后,平儿正温顺地站着,手里拿着钥匙。
画到凤姐时,惜春的眼圈终于红了。
她平日里最是孤僻,与凤姐并不亲近,甚至有些看不惯凤姐的手段。
可是,当这个人真的没了,当这个曾经支撑着荣国府半边天的女人化作一抔黄土,她才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。
巧姐看着画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女人,那个她记忆中总是忙忙碌碌却对她极好的母亲,再也忍不住,扑在宝钗怀里,放声大哭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宝钗搂着巧姐,看着画中的凤姐,也是泪流满面。她想起了凤姐临终的托付,想起了那句“圆了你做母亲的梦”,心中酸楚难言。
惜春又在角落里,添上了一个身穿道袍、手持梅花的身影——那是妙玉。
终于,最后一笔落下。
原本空旷凄清的画面,此刻变得拥挤而热闹。
昔日大观园里所有的欢声笑语,所有的青春年华,所有的爱恨情仇,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。
众人都围在画前,看着这一幅长卷,久久无语。
每个人都在画中看到了自己,也看到了那些失去的亲人和朋友。
画中人笑语晏晏,画外人泪眼婆娑。
这不仅仅是一幅画,这是一座碑,一座埋葬了她们青春与梦想的墓碑。
宴席一直持续到三更天。
酒已冷,炭已残。
众人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伤痕,各自散去。
宝玉和黛玉回到房中,将贾茝安置好,两人躺在床上,却是久久无法入眠。
宝玉紧紧握着黛玉的手,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
“林妹妹……”他在黑暗中低语,“咱们……都要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黛玉应了一声,往他怀里缩了缩,“咱们守着茝儿,守着这个家,哪儿也不去了。”
而此时的暖香坞。
惜春独自一人坐在案前,面前铺着那幅刚完成的长卷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她那张清冷而稚嫩的脸庞。
她看着画中的每一个人,目光一一抚过她们的脸。
宝钗的端庄,黛玉的灵秀,湘云的娇憨,探春的英气……还有袭人的贤惠,晴雯的灵巧,司棋的刚烈,侍书的忠义……
这些女子,或是千金小姐,或是卑微丫鬟,她们都在这大观园里活过,爱过,恨过,痛过。
她们的命运千差万别,却又殊途同归——都是这封建礼教下的牺牲品,都是这薄命司里的在册人。
“千红一哭,万艳同悲。”
惜春喃喃自语。
她拿起笔,饱蘸了浓墨。
在画卷的右上角,那片留白的虚空处,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苍劲而悲凉的笔触,郑重地写下了六个大字
《大观园诸芳录》
写完这六个字,她放下了笔。
一滴清泪,终于从她那双看破红尘的眼中滑落,滴在了“芳”字之上,晕开了一片墨痕,像是一朵盛开的、黑色的花。
窗外,风雪又起。
那漫天飞舞的雪花,仿佛在为这幅画,为这群女子,做最后的祭奠。
次日清晨,初冬的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,悄无声息地渗入怡红院的暖阁。
宝玉在一阵恍惚中醒来,身侧是黛玉安稳沉静的睡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