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观园的雪,又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。
它掩盖了马车的印记,也掩盖了这一场跨越了生死的离愁别绪。
这一去金陵,不知又有多少恩怨情仇在等待着他。
金陵之冬,不比京城那般干冷刺骨,却带着一股子直往骨缝里钻的湿寒。
秦淮河上的烟水迷蒙,两岸的枯柳在寒风中瑟瑟抖,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六朝古都见惯了的兴衰荣辱。
宝玉坐在一辆青呢大轿中,随着轿夫们稳健的步子,在那熟悉的又陌生的青石板路上颠簸。
掀开轿帘的一角,望着外面倒退的街景,他的心绪如这江边的水雾般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
已经快两个月了。
自从辞别了满眼泪水的黛玉和深情隐忍的宝钗,他这一路南下,先是走了水路,又换了陆路,心中那份对故土的依恋与对前途的茫然交织在一起,让他整个人显得愈沉静。
他如今已是应天府的通判,身上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官服,胸前的禽鸟补子在暗淡的日光下闪着沉稳的微光,可他心里明白,这身皮囊下装的,依旧是那个在大观园里偷尝禁果、在离散中痛彻心扉的痴公子。
马车终于在甄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前停下。这里,曾是他与探春流落至此时的救命所,如今,却成了他客居任职的落脚地。
下轿的一瞬间,宝玉看见大门两侧贴着的崭新对联,以及门楼上挂着的红绸,虽已过了新婚的热闹,却依旧透着一股子蒸蒸日上的喜气。
“贾兄!你可算到了!”
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,只见甄宝玉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。
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缂丝长袍,腰间束着玄色玉带,气色极好,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愁云,多了一份居官理家的笃定。
宝玉紧走几步,与他双手交握,只觉那掌心温热厚实。
“甄兄,一别经年,你倒是越精神了。”宝玉强笑着回礼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他身后逡巡。
“家里早就备好了席面,只等你这一口气进城呢。”甄宝玉笑着拍了拍宝玉的手背,引着他往里走,“探春……娘子她在后堂候着,她如今身子沉,不便远迎,贾兄莫要见怪。”
宝玉心头猛地一跳,那种名为“不伦”的悸动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飞快地划过,随即被他强行压制下去。
他点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“那是自然,三妹妹身子要紧。”
穿过重重回廊,绕过那座仿若大观园遗韵的小花园,三人来到了正厅后的小暖阁。
帘栊一挑,一股暖融融的檀香气扑面而来。
宝玉抬眼望去,只见屏风旁立着一位女子。
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立领对襟长袄,下身是月白色的褶裥裙,髻梳得整整齐齐,只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。
那面容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清丽,眉宇间那股子才自清明的英气未减,却多了一种身为人妇、即将为人母的慈爱与丰润。
最让宝玉心惊的,是她的腹部。
那腹部已然高高隆起,像是在怀中揣了一枚巨大的珍宝,将那质地精良的绸缎长袄撑出了一个浑圆而挺拔的弧度。
她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托在腹部下方,那是母性本能的呵护。
“二哥哥……”探春轻唤一声,声音里带着三分颤抖,七分重逢的喜悦。
宝玉愣在原地,望着探春那显怀的模样,只觉得鼻头一酸。
他想起在秋爽斋那个雷雨夜的疯狂,想起在那艘被海盗劫持的破船上,她那绝望的、被践踏的呻吟,想起她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忍受的轮奸,以及最后那个在甄府痛苦流掉的孽种。
而现在,她竟然……真的又怀上了。
“三妹妹。”宝玉上前,想要拉她的手,却在伸出一半时停住了。他看着一旁含笑而立的甄宝玉,终究只是深深一揖,“三妹妹,你大好了。”
探春还了礼,目光在宝玉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宝玉眼中那一抹深藏的、由于共同罪孽而产生的隐秘情愫,但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,用一种极其平静、极其端庄的声音说道“托二哥哥的福,在那金陵的名医调养下,终究是保住了这条命,如今也算是有了一点指望。”
甄宝玉走过来,扶着探春坐下,语气中满是自豪与心疼“贾兄你有所不知,大夫当初说她遭了那一遭大难,身子损得太重,恐难再受孕。可咱们三小姐是个福泽深厚的,这孩子,竟像是老天爷特意补给她的。自打怀上,她那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,倒叫我这个做夫君的,不知该如何疼才好了。”
宝玉在一旁听着,心中满是复杂。
他既为探春能得到甄宝玉如此纯粹的爱而感到欣慰,又在想起自己曾对她身体造成的那些“标记”——那被切除的阴蒂,那永久的残缺——时,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诞。
甄宝玉给宝玉斟了一盏茶,两人便在席间聊起了这几年的世事变迁。
甄宝玉如今在金陵体仁院接了家里的职,虽说是个苦差事,还要处理甄家六次接驾带来的那些盘根错节的钱粮亏空,但他做得极有法度。
“这多亏了探春。”甄宝玉深情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娇妻,“贾兄,你家这三妹妹,真真是个女中豪杰。自她过门,咱们甄府那些积年累月的烂账,竟被她理出了头绪。虽说还有些亏空压着,但大体上已经开始转好了。她那理家的手腕,我看便是须眉男儿也未必能及。”
探春听了,只是抿嘴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后的淡然“不过是借着老太太、太太以前教的那些法子,依样画葫芦罢了。甄郎抬举我了。”
宝玉看着她,心中暗暗感叹这就是探春。即便身处泥淖,她也能硬生生地开出一朵带刺的红莲来。
席间,两人言谈甚欢,避开了所有的敏感,只谈家常,只谈未来。
宝玉看着探春那因为怀孕而显得有些吃力的坐姿,看着她时不时因为腹中胎儿的动静而露出的温柔神色,他知道,属于他们那段荒唐、血腥、不伦的岁月,真的已经死在了那个波涛汹涌的海面上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宝玉便在这甄府的客房里住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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