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笼与谢云归一同退去后,暖阁里重归寂静,只余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、带着雪后清寒的风声。那阵风似乎也吹进了沈青崖的心里,将方才因激烈对峙而短暂激起的情绪波澜,也一同拂去了,只留下一片更深的、近乎虚无的平静。
她依旧站在窗前,目光却不再投向远方的雪后晴空,而是落在了窗棂上凝结的、精巧繁复的冰花上。阳光穿过冰花,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晕,在她眼底跳动。
身体深处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疲惫与空旷的寒意,又悄然弥漫上来。但这一次,似乎有些不同。那寒意不再仅仅是一种精神上的感受,而是真切地附着于她的四肢百骸,让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——以一种近乎“物质”的、形骸的方式。
她下意识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极美的手。指节修长匀称,肌肤莹白如玉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。这是一双适合抚琴、执笔、乃至在某些时刻,冷静地端起致命毒酒或按下杀人指令的手。它做过许多事,承载过许多重量,也沾染过无形或有形的尘埃与血迹。
但此刻,在透过冰花的、有些扭曲的光线下,它看起来如此……寻常。只是一只手。包裹着骨骼、筋腱、血脉与皮肉,会冷,会热,会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也会在放松时,显露出柔和的线条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。触感微凉,细腻,带着活人肌肤特有的弹性。她知道自己的脸是美的。那种美脱了寻常的妍丽,近乎一种凛冽的、带有侵略性的完美,像最上等的瓷器,或精心雕琢的寒玉。从小到大,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告诉她这一点。她也习惯于利用这种美,如同利用她的智慧与身份,作为达成目的的利器之一。
可当她指尖的触感与铜镜中千百次映照出的容颜重合时,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,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。
不是欣赏,不是利用,甚至不是以往偶尔掠过的、对自己这副皮囊的漠然。
而是一种……清晰的“看见”。
看见这具身体本身。
不是作为长公主的华服载体,不是作为暗夜权谋的执行工具,不是作为被谢云归狂热供奉的“神像”雏形。
仅仅就是这具身体。属于沈青崖的,独一无二的,存在于此刻此地的一具血肉之躯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无意中听见两个年老宫婢在廊下低语,议论某位失宠妃嫔,说“身段是极好的,可惜脸颊丰润了些,不如年轻时纤秾合度”。那时她不懂,为何要将人的身体拆解成“脸颊”、“身段”来评判。后来见得多了,才明白在这深宫里,身体从来不是属于自己的,而是被观看、被评价、被赋予价值或剥夺价值的客体。纤细或丰腴,白皙或红润,都有一套严苛的标准,与这个人本身是谁、在想什么、感受如何,毫无关系。
她自己也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种视角。她知道自己很美,但这种“知道”是抽象的,是来自外界的反馈与自身理性的认知。她很少真正“感受”到这种美,更少将这美与“自我”联系起来。
甚至,在某些极度疲惫或厌世的时刻,当她褪去华服,仅着单薄寝衣,站在巨大的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过分清晰、也过分完美的轮廓时,会觉得那具身体有些……“干瘦”。不是真的骨瘦如柴,而是一种缺乏鲜活生命力的、过于精致的“瘦”。像一株被精心培育在暖房里的名贵兰草,每一片叶子都长得恰到好处,却总觉得少了些野外风雨催生出的、蓬勃恣意的力量。
尤其是大腿。她曾偶然瞥见,在寝衣下摆晃动间,自己大腿的线条。那不是宫中推崇的丰腴柔腻,而是修长、紧实、带着清晰肌肉线条的,有一种介于少女与成年女子之间的、青涩又蕴藏着力量的独特美感。很美。但她当时迅移开了目光,仿佛那美不属于自己,或者,那美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……不安。
可现在,在经历了与谢云归那场关于“笼与雀”的尖锐对峙后,在剥开了那层名为“爱与供奉”的温柔束缚后,在这片突如其来的、对身体本身的清晰感知中,那些零散的、曾被忽略或压抑的感受,忽然串联了起来。
她不再从“他人目光”或“宫廷标准”的碎片化视角来看自己。
她看见了整体。
看见了这具身体独一无二的、独属于“沈青崖”的美。
修长而不显羸弱,纤细却蕴含着常年习武与高度自律带来的柔韧力量。肌肤是冷的,线条是干净的,没有多余的、迎合某种审美的丰腴,每一处起伏转折都恰到好处,像一柄精心锻造的、还未完全开刃的细剑,优雅,克制,却隐隐透出能切开一切虚妄的锋锐。
那所谓的“干瘦”,在此刻整体的感知下,不再是缺憾,而成了这独特美感的一部分——一种清绝的、不染尘俗的、甚至带着些许神性(或说非人感)的凛冽。而那双曾被自己下意识回避的、有着漂亮线条的大腿,也不再是令人不安的“异样”,而是这整体美中,最生动、最具有生命力量的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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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是一株需要温室呵护的娇花,也不是一件必须完美无瑕的瓷器。
她是一道风景。一道由骨骼、血肉、意志与岁月共同塑造的,清冷、锐利、复杂而无比真实的风景。
这风景的美,不依赖于任何人的欣赏或供奉,不迎合任何标准,甚至不需要被定义。
它仅仅因为“存在”本身,而成立。
这个认知,像一道雪后的初阳,并不炽热,却清晰地照亮了她心底那片荒原的某个角落。
原来,她一直拥有的,不仅是智慧和权柄,还有这样一具……值得自己去感受、去接纳、乃至去珍视的身体。
原来,“活生生”的感觉,不仅可以来自外界的风景、市井的烟火、或与他人的羁绊,也可以来自对自己这副独一无二的形骸的、清晰而平静的感知。
她缓缓转过身,走向内室那面巨大的铜镜。
镜中,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逐渐清晰。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常服,长未绾,披散在肩头。脸色因方才的情绪波动和长期的思虑而略显苍白,但那双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恍然,震动,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新生的好奇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