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内,光线被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大半,只余几缕顽强的秋阳,从缝隙中挤入,在地上投下几道苍白纤细的光痕。沈青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,那阵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,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她只是静静地坐着,脸埋在屈起的膝间,长如瀑般披散下来,遮住了所有神情。
左眼那滴泪早已干透,只在脸颊皮肤上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感。倒是方才因用力而掐出深深月牙痕的掌心,此刻正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可这刺痛,与胸腔里那片被琴音生生撕扯开的、空洞洞的冷相比,简直微不足道。
她不是难过,不是悲伤,甚至不是后悔。
是一种更深、更茫然的……迷惑。
像一个人站在空旷无垠的荒野上,四顾茫茫,突然忘了自己从何而来,为何在此,又要去向何方。
琴师的琴音,像一面残忍又精准的镜子,照见了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真相——
她本可以不必如此。
她拥有足以自保乃至掌控局面的权柄与智慧,拥有健康的身体(至少目前如此),甚至……拥有一个看似触手可及的、愿意将整颗心、整个人生都捧到她面前的人。
谢云归。
这个名字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,带着他温润表象下的偏执疯狂,清江浦暴雨夜的破碎跪姿,书房里沉默却专注的陪伴,以及……那封在她最不愿与他产生关联时,精准递来的、救她于危局的密信。
他不好吗?
不,他太好。好到危险,好到让她本能地筑起高墙。可抛开那些危险与复杂,他给予的,是毫无保留的注视,是倾尽所有的守护,是哪怕被她推开、冷待、乃至“抹去”后,依然固执燃烧着的、只投向她的火焰。
如果她愿意,如果她肯稍微放下那身冰冷的铠甲,回应那火焰,哪怕只是给予些许真实的温度……
那么此刻,她或许不必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,面对内心这片被琴音震出的、荒芜而寒冷的废墟。她或许正与那人并肩,在某个温暖明亮的所在,分享一盏茶,谈论一本书,或者只是安静地各做各事,却能感受到另一种踏实的存在。
不必轰轰烈烈,不必惊世骇俗,甚至不必是世人眼中的“良缘”。只是两个同样复杂、同样孤独的灵魂,在看清彼此所有不堪与真实后,依然选择相互靠近,相互取暖,在这漫长而寂寥的人生里,做彼此唯一的、沉默的依靠。
最低,也能相互扶持到老。
这个念头,如同一道迟来的闪电,劈开了她心头积郁多年的浓雾。
她明明可以拥有。
可她没有。
她选择了推开,选择了抹去,选择了独自坐在这片名为“沈青崖”的荒原上,欣赏自己的孤独与决绝,仿佛那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勋章。
为什么?
因为害怕失控?因为厌倦情爱?因为心底那片与生俱来的“空”?
可当琴音如刀,剖开所有借口,她才现,那些理由在“错过一个可能相互扶持到老的人”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……可笑。
她不是失去了谁。
她是自己,亲手放弃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。
一种或许会有争吵、有摩擦、有无数观念碰撞带来的疲惫,但也会有温度、有牵挂、有在寒冷长夜里能彼此依偎的可能。
现在,琴声已歇,幻象消散。她依旧是她,长公主沈青崖,手握权柄,理智清明,无懈可击。可心底某个地方,却仿佛随着那滴左眼的泪,被永久地挖走了一块。
空荡荡的,漏着风。
错过了,就是真的错过了吗?
她茫然地抬起脸,透过散乱的长,望向寝殿内昏暗的虚空。
谢云归……他现在如何了?收到她毫无回应的冷漠,得知她利用他的情报化解危机却依旧将他隔绝在外,他会怎么想?
他二十四了。在这个时代,寻常男子早已成家立业。他却将一颗心、一段人生,孤注一掷地系在她这个看似遥不可及、实则冰冷如霜的人身上。
他会不会……也曾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,像她此刻一样,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与刺痛?会不会也想过,如果当初没有在雪夜宫宴上“演”那出惊鸿一瞥的戏码,如果后来没有步步为营地将自己变成她棋局里最危险的活子,他的人生,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?
或许会娶一位温婉的大家闺秀,生儿育女,在仕途上稳步攀升,享受寻常人的天伦之乐与平稳顺遂。虽无惊涛骇浪,却也安稳踏实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爱着一个不会回应的人,守着一场可能永无结果的等待,将所有的才智与心力,都耗费在一场无望的追逐与自我燃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