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回京,已是深冬。
左腿终究是落下了病根。虽然江南名医尽力,京中御医又精心调治了月余,如今他已能倚着拐杖缓慢行走,但步履间明显的滞涩与微跛,以及阴雨天便会作的、锥心刺骨的旧伤疼痛,都成了他身体上永久的烙印。
他被擢升为工部侍郎,赐了一座离公主府不算太远、也不算太近的宅院。圣旨嘉奖他“勤勉王事,不顾己身”,赏赐丰厚。表面上看,一场大难,换来的是加官晋爵,荣宠更胜从前。
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自他回京后,长公主殿下召见他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即便召见,也多在公开场合,谈论的也俱是工部河工、营造修缮之类的公事,态度平和却疏远,一如对待其他得力臣工,甚至……比对待某些心腹老臣,还要更淡几分。
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江南之行,那月余命悬一线的煎熬,那如今伴随他每日步履的伤痛,在他们之间,仿佛从未生过。
又是一个雪后初霁的午后。沈青崖难得没有在暖阁批阅文书,而是独自去了府中后园一处临水的“听雪轩”。此处偏僻幽静,冬日湖面结冰,覆着厚雪,四野茫茫,唯有几株老梅疏影横斜,偶有寒鸦掠过,更添寂寥。
她裹着厚重的银狐裘,捧着一个暖手炉,坐在轩中敞开的窗边,望着外面冰封的湖面出神。雪光映在她脸上,愈显得肌肤如玉,眉眼清寂。
谢云归是得了茯苓的通传,说殿下在听雪轩“静坐”,若他有闲暇,可去回事。这话说得很是含糊,“静坐”二字更透着不同寻常。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事务,甚至未及更衣,只着了常服,便匆匆赶来。腿脚不便,雪路难行,等他有些微喘地踏上听雪轩的石阶时,额角已渗出细汗。
轩内炭火温暖,茶香袅袅。沈青崖依旧望着窗外,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。
“微臣谢云归,参见殿下。”他稳住呼吸,依礼参拜。动作间,左腿的不便让他身形微晃了一下。
沈青崖这才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和额角的汗,又掠过他倚在身侧的拐杖,最后落回他眼中。她的眼神很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,映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铺着厚垫的椅子,“雪天路滑,腿脚不便,还让你跑这一趟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关切,也听不出责备,只是陈述事实。
谢云归依言坐下,将拐杖小心靠在手边。他看着她,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加跳动起来。自江南回来后,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私密、安静的环境下与她单独相处。她今日似乎……有些不同。不是往日的清冷威严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疲惫的沉静。
“殿下召见,不知有何吩咐?”他试探着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寂静,也怕惊扰了她这份难得的、似乎不那么设防的状态。
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垂眸看着手中暖炉上精致的缠枝莲花纹,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微凸的线条。
“谢云归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在寂静的轩内却异常清晰,“你在江南,差点死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谢云归心口一紧,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:“是。微臣……无能,让殿下担忧了。”他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担忧?她可曾有过半分真正的担忧?那些厚赏,那些名医,那些周全的安置,不过是长公主殿下对有功(或者说,有用)之臣例行公事的“恩赏”罢了。他渴望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“不是无能。”沈青崖打断他,依旧垂着眼,“是……运气不好。”
运气不好。四个字,轻飘飘的,将他那场生死挣扎、留下的终身残疾、以及其间可能蕴含的复杂心绪,都归结于虚无缥缈的“运气”。
谢云归喉头有些哽。他想说,不是运气不好。是他想救那个人,是他选择了跳下去,是他凭着一定要回来见她的念头才撑了下来……可这些话,在她如此平静的“运气不好”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,如此……不合时宜。
他沉默了。
沈青崖等了片刻,见他不再言语,才继续道:“如今腿伤虽未痊愈,但性命无碍,官职也有了进益,也算是……因祸得福。”她抬起眼,看向他,目光依旧平静无波,“往后,当更加谨言慎行,爱惜自身。朝廷需要的是能做事的臣子,不是动不动就……以身犯险的莽夫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规劝,甚至带着点为他着想的意味。可谢云归听在耳中,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在说什么?让他“爱惜自身”,因为“朝廷需要能做事的臣子”?所以,他的价值,仅仅在于“做事”?他的生死、伤痛、情感,都无足轻重,只需不影响他“做事”的能力即可?
那他们之间呢?清江浦的生死与共,暴雨夜的崩溃与拥抱,返京后那些小心翼翼的陪伴与试探……难道在她看来,也都只是“做事”的一部分?只是主君对一把尚算好用的“刀”的……例行维护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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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大的失落与某种近乎被羞辱的痛楚,猛地攫住了他。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,胸腔里翻涌起激烈的、想要质问、想要嘶吼的冲动。
他想问:殿下,您可曾有过一刻,仅仅是为“谢云归”这个人可能死去,而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?可曾有过一瞬间,抛开长公主的身份,抛开权臣的考量,只是作为一个“沈青崖”,为另一个叫“谢云归”的人,感到过心疼或后怕?
他想说:我不是莽夫!我做那些,不仅仅是为了职责,为了朝廷!更是因为……因为那是您在乎的百姓,是您想守护的河山!也因为……我想成为配站在您身边的人,想用这种方式,证明我的价值,我的……真心!
可这些话,到了嘴边,却堵在那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太了解她了。他知道,这些问题,这些剖白,在她那里,只会得到一个更加理性、更加冷静、更加……让他绝望的回答。她会用她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,告诉他什么是“本分”,什么是“多余”,什么是“不合时宜”。
她不会懂。或者说,她不愿懂。
就像现在,她明明坐在这里,离他不过几步之遥,气息可闻。可他们之间,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坚不可摧的冰墙。他在这边烈火烹油,痛楚煎熬;她在那边风雪不动,静水深流。
他想沟通,想靠近,想让她看见冰墙这边真实的、滚烫的、或许笨拙却无比赤诚的一切。
可她呢?她或许也曾尝试过,用她自己的方式。比如今日,她罕见地独自在此“静坐”,召他前来,说了这些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的话。这或许已经是她难得的、试图“沟通”的信号。
但她的“沟通”,永远隔着一层。永远是她站在冰墙那端,用她自己的语言和逻辑,说着她认为“正确”或“必要”的话。她不会问他:“谢云归,你在想什么?你痛不痛?你怕不怕?你想要什么?”她只会告诉他:“你应该如何,朝廷需要如何,这样对你最好。”
牛头不对马嘴。
无论他如何努力地表白、付出、甚至不惜性命去证明,换来的,永远是她理性到近乎冷酷的“规劝”与“安排”。
而当他鼓足勇气,想打破这僵局,想让她看看冰墙这边真实的风暴时,他又总是会撞上她眼中那片亘古不变的、平静的荒原。那里没有他期待的风暴共鸣,只有一片空茫的寂静,仿佛他所有的激烈,都只是一场无人观赏的、滑稽的独角戏。
于是,沟通的尝试,最终总是演变成更深的沉默,或更远的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