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庭院,空气清冽得近乎锋利,冲刷净了昨日的泥泞与喧嚣,也仿佛冲刷掉了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。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积水未干的青石板,反射着刺目的光。
谢云归被“请”回府邸后,便如同销声匿迹。没有请罪折子,没有试图递话,甚至连墨泉都不再出现在沈青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。那场暴雨中的对峙,如同一个突兀的休止符,强行斩断了之前所有黏稠的、试探的、步步紧逼的节奏。
沈青崖的日子,似乎恢复到了谢云归出现之前。批阅奏章,接见臣工,处理北境互市、江南春汛、乃至宫中一应琐事。她的思绪清晰,决策果断,仿佛那场雨从未下过,那个人从未在她面前用那般惨烈的方式崩溃过。
只是偶尔,在翻阅工部关于河道修缮的奏报时,指尖会无意识地在“谢云归”三个字的署名上停顿一瞬;或者,在午后小憩醒来,看到空荡的窗边,会想起那里曾经有个沉默伫立的身影,为她挡去过于炽烈的阳光。
但那停顿与回想,都极其短暂,如同蜻蜓点水,涟漪未起便已消散。她的心,依旧是那片平静而空旷的荒原,那场雨,不过是荒原上空掠过的一场短暂风暴,除了留下些许湿痕,并未改变任何根本。
她甚至觉得,这样很好。清净,省心。不必再费神去揣摩那些过于炽热的目光背后汹涌的暗流,不必再在“默许”与“拒绝”之间寻找脆弱的平衡点,不必再面对那令人窒息的、名为“深情”实则充满掌控欲的逼迫。
她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沈青崖。只是身边,少了一个让她偶尔需要“分心”应对的变量。
直到这日,户部呈上一份关于西北军镇粮草转运新策的议论文书。文书条理清晰,数据详实,不仅考虑了运输成本与时效,更深入分析了沿途州县民生、潜在风险,甚至提出了与互市联动的精妙构想。立意高远,切中要害,一望便知是深思熟虑、耗费心血之作。落款处,是几位户部能吏的联名,但字里行间那冷峻精准、却又在细微处透出某种开阔气象的文风,让沈青崖一眼便认出了真正的执笔人。
谢云归。
他没有沉寂,更没有一蹶不振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回到了他原本就该在的位置上——朝堂,政务,施展他的才华与抱负。以一种更纯粹、更专业、也更……疏离的方式。
沈青崖拿着那份文书,看了很久。阳光透过窗纸,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
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在与谢云归相处的整个过程中,那个心不在焉、需求过盛的人,或许从来都不是他。
他一直都是“自然生,专心一点”的。
他的目标清晰而恒定:最初是生存与复仇,后来或许加上了“得到她”。他所有的行动,无论是温润伪装下的步步为营,还是偏执疯狂里的孤注一掷,亦或是如今这沉静专注的政务献策,都是围绕着他的目标,全神贯注,心无旁骛。爱也好,恨也罢,算计也好,付出也罢,在他那里,都是达成目标的一部分,纯粹,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。
所以他可以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而精心设计相遇,可以为了留在她身边而忍受所有猜疑与试探,可以为了逼她回应而毫不犹豫地跪进暴雨之中。他所有的情绪和行为,无论多么激烈扭曲,其内核都指向那个明确的目标,纯粹得近乎单调。
反观她自己。
她才是那个真正“需求过盛,心不在焉”的人。
她既想要掌控权柄的稳固与安全感,又厌倦权力带来的倾轧与虚伪;既欣赏谢云归的才华与危险魅力,又抗拒他带来的情感纠葛与不确定性;既渴望体验尘世的鲜活,又对投入其中感到本能地倦怠与疏离;既想维持这段关系带来的些许陪伴与“错觉”,又不愿付出相应的情感代价与注意力。
她的需求是复杂、矛盾、且永不餍足的。她的心,永远悬浮在半空,审视着,评估着,既想抓住点什么,又害怕真正被抓住。所以她总是显得心不在焉——对谢云归的炽热,她只能给予冷淡的审视;对他的痛苦,她只能报以理性的剖析;对他的存在本身,她也只能给出“可有可无”的接纳。
她就像一个站在琳琅满目货架前的挑剔顾客,什么都想看看,什么都想试试,却又总觉得什么都不够好,什么都不值得真正驻足、真正购买。谢云归,不过是货架上最特别、最引人注目的一件商品,她拿起来把玩过,研究过,甚至一度考虑过是否要带回家,但最终,还是因为觉得“麻烦”、“没必要”、“并非真正所需”,而放了回去。
她的注意力永远是分散的,永远在权衡,在比较,在寻找下一个可能更“有趣”或更“省心”的选项。即使在她看似最投入的时刻——比如清江浦遇刺时下意识的回护,比如暴雨夜最终伸出的手——她的内心深处,也始终有一个冷静的观察者,在记录,在分析,在评估着这一切的“意义”与“代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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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未像谢云归那样,全神贯注地、不计代价地、只为“他”或“她”这个人本身,去投入过。
她所谓的“空”,或许并非真的空无一物,而是塞满了太多相互抵消、无法落地的“需求”与“审视”,以至于最终表现出来的,就是一片荒芜的“心不在焉”。
这份文书,像一面冰冷的镜子,照出了这种根本性的差异。
谢云归在专注于他的道路,他的政务,他的“下一个目标”(或许已不再是她)。他的才华与生命力,正在以另一种方式,在他本该驰骋的天地里,自然生,专心绽放。
而她,依旧停留在原地,停留在那些复杂却无法落地的内心戏里,停留在对“空”的自怜与对“入世”的虚假热情里,心不在焉地扮演着她的角色,心不在焉地应对着这个不再以她为唯一焦点的世界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清晰的空虚感,忽然攫住了她。
不是过往那种冰冷的、倦怠的“空”,而是一种更主动的、带着微弱刺痛感的“失重”。仿佛一直围绕着她旋转的某颗固执的星球,突然挣脱了引力,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行去了。而她这个一直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心的恒星,此刻才蓦然现,自己的光芒,或许从未真正照亮过什么,也从未真正被谁真正需要过。
她放下文书,走到窗边。
庭院里阳光正好,草木葱茏。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谢云归用他的方式,为她上了最后一课:这世上,不是所有的深情(哪怕是扭曲的)都会永远等待,不是所有的专注都会永远围绕一人。当他的专注从“得到沈青崖”这个目标上移开,转而投向他更广阔的世界时,他所展现出的生命力与价值,竟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……刺痛,与若有所失。
原来,一直被“需求过盛”困住、一直在“心不在焉”中内耗的,从来都是她自己。
而他,早已在某个她未曾真正留意的时刻,完成了他的转向,继续他“自然生,专心一点”的人生。
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疲倦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精神上的乏力。仿佛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拔河,对方突然松了手,而她还在用尽全力,对着空无一物的方向。
她缓缓坐回书案后,拿起朱笔,在那份西北军镇粮草转运的文书上,批了一个清晰有力的“准”字。
字迹平稳,一如往常。
只是落笔的瞬间,指尖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轻颤。
然后,她将批阅好的文书放到一边,拿起下一份。
日子还要继续。
只是这一次,少了那双始终专注凝望的眼睛,少了那份令人窒息的逼迫,也少了那些让她偶尔“分心”的炽热与纠缠。
只剩下她,和她那片依旧空旷、却仿佛因少了某种对抗而显得更加寂静无声的荒原。
并行,却不再有交集。
或许,这本就是他们之间,最真实也最必然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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