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明明可以自己,不是非要她啊。”
这个念头,如同窗外突然掠过的一阵冷风,猝不及防地钻入谢云归混乱的思绪,带来一阵清晰的、近乎狼狈的寒意。
是啊。
为什么非要她?
他谢云归,寒窗苦读,一朝及第,金銮殿上独占鳌头。入仕以来,整顿河工,查办逆案,虽偶有波澜,却总能化险为夷,步步为营。他有智谋,有手段,有心性,即便没有沈青崖,难道就不能在这朝堂之上挣出一片天地?不能在这人世间,找到另一种活法,甚至……找到另一个或许不那么复杂、不那么危险,却能给予他温情与安稳的女子?
理智冰冷地陈列着这些显而易见的“可能”。
他完全可以继续扮演那个温润勤勉、前程似锦的谢状元,在官场规矩内稳步攀升,娶一位门当户对、性情柔顺的夫人,生儿育女,经营一个看似圆满的“正常”人生。凭借他的能力,假以时日,未必不能位极人臣,享尽荣华,安稳终老。
那条路,清晰,平稳,符合世俗一切期待。
也……空洞得让他想一想,都觉得窒息。
谢云归缓缓松开几乎要捏碎棋子的手指,低头看着掌心被硌出的深深红痕。那痕迹很快会消退,就像很多他曾试图压抑、用“理智”和“应该”去覆盖的念头一样。
但真的能覆盖吗?
他闭上眼,不是去看那片令人疲惫的黑暗,而是任由记忆深处,某些被刻意尘封的碎片,浮光掠影般闪现。
不是那些被追杀的惊险,不是那些受伤的痛楚。
是更早,更细微,也更……冰凉的碎片。
是临川老宅那间永远阴冷潮湿的偏房,窗外同龄孩童嬉闹的声音隐隐传来,他却只能握着母亲冰凉的手,听她一遍遍低咳,空气中弥漫着永远散不去的药味,和一种名为“贫穷”与“寄人篱下”的无形压力,沉甸甸地压在年幼的心口。
是母亲强撑着病体,在灯下为他缝补旧衣时,那被针尖无数次刺破、却从不吭声的、布满细茧的手指。是她偶尔抬头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时,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、混杂着不甘、忧虑与绝望的沉寂。那是连对他这个儿子也无法完全诉说的沉重。
是舅舅家表兄弟看着他时,那种混杂着怜悯、轻视与隐隐排斥的眼神。是年夜饭桌上,他小心翼翼不敢多夹一筷肉时,舅母那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意味不明的轻叹。
是更后来,母亲病重,他跪在药铺外求赊一副救命的参须,掌柜那不耐烦的挥手和冷漠的“概不赊欠”。是当铺高高的柜台后,伙计掂量着母亲最后那支银簪时,那挑剔而轻蔑的目光。
这些碎片里,没有惊天动地的苦难,只有日复一日的、细微的、冰冷的“不被看见”,“不被重视”,“不被当做一个完整、重要的人来对待”。
他的才华,他的努力,他拼命想抓住的每一点向上的可能,在那些目光里,要么是换取生存的筹码,要么是无关紧要的点缀,要么……干脆就是一种需要被警惕或压制的“不安分”。
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石缝隙里的植物,拼尽全力汲取一点点养分,对抗着无处不在的挤压与冷漠,只为了能见到一丝天光,证明自己“存在”过。
后来,他考中了,成名了,看似挣脱了那个冰冷的缝隙。
可当他踏入京城,踏入这更大的名利场,他现,规则变了,本质却似乎没变。人们看到的,依然是他的“价值”——状元的名头,陛下的赏识,潜在的官途。他们或拉拢,或打压,或利用,或观望。依然没有人,试图去触碰那岩石缝隙下,那株植物盘根错节、布满伤痕的根系,去感受它曾如何挣扎着生长。
直到沈青崖。
她不一样。
她看见的,不是“状元谢云归”这个符号的价值。
她看见的,是那个在雪夜宫宴上,明明指尖微颤、耳根泛红,演着“情难自禁”,眼底深处却一片冷静审视的“矛盾体”。是那个在琴音里听出金戈之意、敢于直言试探的“敏锐者”。是那个在巷道遇刺时,能一边狼狈躲避,一边迅判断形势、甚至反手留标的“求生者”。更是那个在清江浦暴雨夜,卸下所有伪装,露出最不堪过往与脆弱内核的“真实灵魂”。
她看见的,是那个在岩石缝隙里挣扎着生长、最终破岩而出的、带着一身伤痕与独特姿态的“植物本身”。她不仅看见了,甚至伸出手,触碰了那些伤痕,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方式“确认”了它们的真实存在。
这种“看见”,对他而言,不是温情,不是救赎。
是一种更震撼、更致命的“识别”。
仿佛在无边无际的冷漠虚空中,突然有另一个存在,准确地、毫不费力地,定位到了他这颗孤独运转、几乎要迷失的星辰。不仅定位,还清晰地描摹出了他运行的轨迹,内核的构成,甚至那些不规则的、丑陋的疤痕。
这种“被准确识别”的感觉,对他这种在“不被看见”的冰冷中浸淫太久的人来说,比任何烈火炽焰,都更具吸引力,也更……令人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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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这意味着,他无处可藏。
他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,所有用以自保的壳,在她面前,都形同虚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