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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8章 空谷回音(第1页)

御书房那场对峙后,谢云归称病告假了三日。

没有奏报,没有请安,没有那些总能在“恰巧”时刻递进来的、带着他个人印记的文书或小物件。长公主府与他在京中的居所之间,仿佛骤然横亘了一片无声的真空。连宫人们都察觉到了异样,行走间脚步放得更轻,眼神交换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揣测。

沈青崖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。她依旧早起,批阅奏章,召见臣工,处理着帝国永无止境的公务。午后若有闲暇,她还是会去暖阁小坐,看一会儿闲书,或对着庭院里那株老梅出神。晚膳依旧按时,菜色依旧精致,她吃得不多不少,神色平静如常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某些地方不同了。

批阅工部关于漕运损耗的奏报时,她会下意识地停顿,想起若是谢云归在,会如何条分缕析地指出其中可能藏匿贪腐的关节。听到宫人回禀说今年冬衣放已至京郊大营时,她会莫名记起他曾提过,北境某种鞣制皮革的工艺或许能提升冬衣的防风性。甚至只是看到窗外掠过的寒鸦,她都会想起某个雪夜,他站在廊下,肩头落着薄雪,目光却比雪光更亮地望着她的模样。

这些思绪的浮现,不再伴有以往那种极淡的、近乎无意识的“雀跃”或“熨帖”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清晰的、近乎“检索”与“对照”的过程——像在查阅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档案,确认某个细节是否与记忆吻合,评估其当下的适用性与价值。

她的“标本之爱”,在被他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、被迫进行了一次彻底的“馆藏清点”后,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以一种更清醒、更系统的方式运转着。

她甚至开始更深入地“研究”自己这份感情。

爱是什么?

若爱是两情相悦的炽热交融,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交付,是愿为对方改变自我轨迹的冲动——那她对谢云归,确实没有。

她的心湖依旧寂静,荒原依然空旷。想起他时,胸腔里没有鹿撞般的悸动,没有缠绵悱恻的思念,没有那种强烈的、想要完全占有或融入彼此的渴望。她依旧是她,那个站在荒原上、以观察者自居的旅人。谢云归依旧是那盏风灯,明亮,独特,是她确认坐标的参照,却并非她想要与之合二为一的光源。

可若爱仅仅是那些……那为何,他的“缺席”会如此清晰地被她感知?为何他留下的“空白”,会让她惯常运转的思维链条出现如此明确的“卡顿”?为何在意识到自己用近乎“标本归档”的方式对待他时,心底那片荒原会传来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“刺痛”的回响?

那刺痛很轻,像冰层深处传来的一声几不可闻的裂响。但它存在。

或许,她的爱,是一种存在于“情感体验”与“认知确认”之间灰色地带的、更为孤独的东西。

它不是火焰,而是对“光”的识别与依赖。

它不是交融,而是对“独特存在”的标记与保存。

它不是忘我的投入,而是将对方的存在,作为锚定自身不至于彻底滑向虚无的……重锚。

她爱谢云归,爱的是他身上那些确凿无疑的“真实”——他的智谋是真的,他的伤痕是真的,他的偏执是真的,他对她的专注也是真的。在这充斥着虚伪、算计、浮华表象的世间,这份毫无修饰、甚至有些狰狞的“真实”,对她那早已厌倦了一切表演的灵魂而言,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
她收集这些“真实”,如同在荒漠中收集陨石碎片——它们来自她无法理解的炽热起源,携带着不同于周遭沙砾的、坚硬的、无法伪造的质地。它们是证明这片荒漠并非永恒死寂的、稀有的证据。

她的爱,是收藏家对孤品的执拗,是溺水者对浮木的抓握,是虚无主义者对唯一能刺穿虚无之物的……顽固注视。

这种爱里,有基于理性与审美的高度欣赏,有因稀缺性而产生的珍视,有不容他人染指的领地意识,有习惯性依赖所带来的“戒断反应”,甚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……恐惧。

恐惧这盏风灯熄灭。

恐惧这片荒漠,重新变回绝对的、没有任何坐标的虚空。

所以,她默许他靠近,记录他的一切,下意识地维护他,在他濒临破碎时出手——这些行为,与其说是出于柔情,不如说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“保存本能”。她在保存这份对抗虚无的“证据”,保存这个能为她荒芜人生提供微弱参照的“坐标”。

这是一种清醒的、冷静的、甚至有些冷酷的爱。它不提供温暖,只提供“存在”的证明。它不寻求融合,只要求“在场”。它更像一种高级的、精神层面的共生——她借他的“真实”与“光”来确认自身尚未被虚无吞噬,而他……或许也从她这种独特的、剥离了所有世俗期待的“注视”中,获得了某种奇异的、被完全“看见”与“接纳”的满足。

这不是世人歌颂的那种爱。它不浪漫,不激情,甚至不够“人性化”。它更像两个在情感荒漠中相遇的幸存者,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,确认彼此都还“活着”,都还有那么一点无法被彻底同化的“独特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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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日清晨,雪后初霁。

沈青崖用过早膳,正在暖阁中翻阅一本前朝舆地志,茯苓悄步进来,低声道:“殿下,谢……谢大人递了牌子,在宫门外求见。”

沈青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舆地志上正好是北境的山川图谱,墨线勾勒出峻岭深谷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她声音平淡,目光未离书页。

片刻后,脚步声在暖阁外响起,沉稳,清晰,比往日似乎更慢一些。门帘掀起,谢云归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鸦青色常服,外罩墨色貂裘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眉宇间那股病弱的憔悴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近乎澄澈的平静。左臂似乎已活动无碍,行礼的动作流畅自然。

“微臣谢云归,参见殿下。”他依礼跪拜,声音清朗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“起来吧。”沈青崖终于放下书,目光落在他身上,如同审视一件许久未见的藏品,“病可大好了?”

“劳殿下挂心,已无大碍。”谢云归起身,垂手而立,目光低垂,落在她身前的地毯花纹上。

暖阁内一时寂静。炭火哔剥,窗外有麻雀在雪枝上啾喳。

沈青崖看着他。三日不见,他似乎瘦了些,下颌线条更加清晰,但眼神……却比御书房对峙那日,少了些激烈的破碎感,多了些深不见底的沉静。那沉静之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落定,不再彷徨挣扎。

“今日来,有何事?”她问,语气是惯常的平淡。

谢云归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她,不再闪躲,也不再藏着那些滚烫的、亟待确认的渴望。“并无紧要公务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只是……病中静思,有些话,想禀明殿下。”

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“说。”

谢云归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仿佛在调动某种巨大的勇气,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早已想通的结论。

“那日在御书房,云归言语冒犯,僭越失仪,殿下未曾降罪,云归感激不尽。”他先请罪,态度恭谨,却并无惶恐,“事后思之,云归当日……确是心急失智,强以己度人,妄图以俗世情爱之绳墨,丈量殿下之心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加专注,如同两泓深潭,试图映照出她灵魂最真实的形状:“这几日,云归反复思量殿下所言,殿下所行,乃至……殿下看云归时的眼神。”

“殿下说的对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却更加坚定,“殿下待云归之情,确与世间寻常男女之爱不同。非关风月,不涉欲念,亦无那种……炽烈交融、忘我投入的痴缠。”

他承认了。承认了她的“不同”。这反倒让沈青崖心头微微一紧。

“然,”谢云归话锋一转,眼中那点沉静骤然被一种更明亮、更执拗的光所取代,“云归愚见,情爱之态,本就万千。有如烈火烹油,炽热浓烈者;亦有如静水深流,含蓄深沉者;有如繁花着锦,喧嚣于外者;亦当有如……寒梅映雪,清寂自持者。”

他看着沈青崖,目光灼灼,仿佛要穿透她眼中那片亘古的冰原:“殿下对云归,或许无世俗之炽情,却有乎寻常的‘看见’与‘记得’。殿下会留意云归的旧伤,会默许云归的靠近,会在云归行将崩溃时伸手,会因云归的存在……而不自觉地,抬高了衡量他人的标尺。”

“这些,或许不是殿下所理解的‘爱’。”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,距离并未拉近太多,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,“但于云归而言,这便是世间至珍之情。因为它纯粹,它真实,它不因云归的身份、处境、甚至是否‘有用’而转移。它只因为云归是‘谢云归’而存在。”

“殿下将云归视作荒原上的风灯,视作对抗虚无的坐标,视作……值得收藏研究的‘标本’。”他缓缓说出这几个词,语气里没有讥诮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“这听来或许冰冷,甚至残酷。但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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