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的春日,来得比京城要急切些。才二月末,风里的寒意便已褪去大半,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,照得行辕院子里那几株老树新的嫩芽,绿得几乎透亮。
这日午后,沈青崖难得无甚紧要公务,正倚在暖阁窗下的短榻上,就着一碟新送来的、还带着田间清气的荠菜春卷,翻阅一本关于岭南风物的杂记。春卷炸得酥脆,内馅鲜嫩,倒是颇合时令。
正看得入神,窗外庭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持续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笔尖快划过纸面,又比那声音更钝些,还夹杂着偶尔的、极轻的“咔哒”脆响。
这声音持续不断,颇有些扰人清静。沈青崖蹙了蹙眉,放下书卷,走到窗边,循声望去。
只见庭院角落那株最大的老槐树下,谢云归正背对着她,坐在一方青石上。他面前摆着个简陋的小木架,架上摊着几张纸,手里却不见惯用的紫毫笔,而是捏着一根……鹅毛?
那根鹅毛瞧着颇长,羽管粗壮,末端似乎被精心削切过。谢云归正低着头,用那鹅毛的尖端,蘸着旁边一个小碟子里的墨汁,极其专注地在纸上书写。他写得很快,手腕灵活,那“沙沙”声便是鹅毛划过纸张所,而偶尔的“咔哒”声,大约是羽管与石砚边缘轻碰的声响。
他在做什么?沈青崖有些讶异。以谢云归如今的身份和俸禄,断不至于缺一支好笔。何况他那一手清隽挺拔的好字,素来是用的上等紫毫。
她未出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阳光透过槐树新的、尚且稀疏的枝叶,在他肩头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。他今日未着官服,只一身半旧的月白直裰,袖口为了方便,用同色的布条束着,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。他写得很投入,时而停顿,对着纸面微微蹙眉思索,时而恍然,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,然后下笔如飞。那份专注,仿佛此刻在他笔下流淌的不是寻常墨迹,而是什么极其紧要、又极其令他着迷的东西。
偶尔有风过,吹动他额前碎,也吹得纸角微微掀起。他便立刻用左手压住,右手依旧稳如磐石。那根鹅毛在他指尖,竟也似被赋予了灵性,转折提按,虽不如毛笔那般圆融丰润,却另有一种硬朗清晰的骨力,写出的字竟也别具一格,瘦劲峭拔。
沈青崖看了片刻,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,也曾见宫中老画师用类似的鸟羽笔,勾画工笔花鸟的极细处。只是那羽毛更短小,也更精巧。似这般用粗壮鹅毛书写的,倒是头一回见。
她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,不知不觉散了,反倒升起一丝纯粹的好奇。这好奇无关权谋,无关风月,只是对一个平日里心思深沉、谋算周全的人,此刻展露出的、近乎孩子气的专注与……笨拙(毕竟工具实在简陋)的一种探究。
她轻轻推开暖阁的侧门,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惊动了树下的人。谢云归手中鹅毛笔一顿,倏然回头。当看清是她时,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,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手中的鹅毛笔和面前的纸张藏起,动作到一半却又顿住,像是意识到藏也无用,脸上难得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衬得他苍白的肤色有了几分活气。
他迅站起身,将那根鹅毛笔背到身后,躬身行礼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:“殿下……云归不知殿下在此,扰了殿下清静,罪该万死。”
沈青崖走到他近前,目光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,又扫过石架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。“无妨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你在写什么?为何用此物?”她指了指他身后。
谢云归耳根似乎更红了些。他迟疑了一下,才慢慢将背后的手伸出,摊开掌心。那根鹅毛笔静静地躺在他手中,羽管部分被摩挲得光滑,尖端削切得整齐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
“回殿下,”他声音低了些,带着赧然,“是……云归幼时在临川,家贫,买不起好笔。母亲便去河边拾了退鹅时脱落的粗翎,亲手削了给云归习字。用惯了,竟也觉得顺手。后来……条件好了,用上了紫毫狼毫,可偶尔心绪烦乱或想静心时,还是会寻了鹅毛来写几个字。仿佛这般,便能回到当年母亲督促练字的光景,心思也能澄静些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今日见春光大好,一时……手痒,便寻了根旧日存的翎毛,胡乱写几句闲诗,不想竟惊扰了殿下。”
他说得恳切,那份因回忆母亲而生的温柔,与因被她撞破这“不登大雅之堂”的癖好而生的窘迫交织在一起,让他此刻的神情,褪去了所有官场的圆滑与算计,显出一种罕见的、近乎笨拙的真诚。
沈青崖的视线从他泛红的耳根,移到他掌心的鹅毛笔,再移向石架上那些字迹。写的是一咏春的七绝,字迹瘦硬通神,与用毛笔写出的风格迥异,却自有一股嶙峋风骨。
“令堂……很疼你。”她缓缓道。这话并非客套。能在那般贫寒拮据的境地里,细心为儿子寻来替代的笔具,并督促其习字不辍,那位陈氏夫人,确是一位坚韧而慈爱的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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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云归眼中暖意更浓,点了点头:“是。母亲她……为云归,倾尽所有。”提及母亲,他语气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,与平日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谋士判若两人。
沈青崖沉默了片刻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似乎从未问过他母亲葬在何处,祭扫是否方便。这些寻常人家最挂念的琐事,于他们之间,似乎总被更宏大的阴谋与生死所掩盖。
“临川……离此不算太远。”她忽然道,目光看向远方,“待此间事了,你若想回去祭扫,可告假数日。”
谢云归猛地抬头,看向她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,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动容。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才低声道:“多谢……殿下体恤。”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回那根鹅毛笔上。“能给本宫看看么?”
谢云归连忙双手奉上。
沈青崖接过。鹅毛笔比想象中要轻,羽管部分光滑微凉,尖端削切处因反复蘸墨书写,已染上洗不去的淡淡墨色。她用手指虚虚握了握,试了试手感,确实与毛笔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