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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2章 倦身（第1页）

暮色四合，暖阁内烛火未燃，只有天际最后一抹暗紫的余光，吝啬地涂抹在窗棂边缘。沈青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，已有小半个时辰未动。面前摊开的，是北境新送来的军报抄件，字句清晰，她却觉得那些墨字如同浮在水面，目光掠过，留不下半分痕迹。

肩颈处传来熟悉的、沉甸甸的僵硬感，像有两块无形的冰坨坠在那里。胸口也有些闷，呼吸需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气，才能维持平稳。最明显的是心跳，在寂静中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清晰地撞在耳膜上，不快，却沉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，仿佛在提醒她这具躯壳正负载着什么。

她微微蹙眉。

这种感觉，她太熟悉了。在过去无数个独处的时刻，在批阅永远看不完的奏章时，在倾听冗长乏味的朝议时，甚至在那些刻意寻求“鲜活体验”却依旧感到隔阂的市井漫步中，这种混合着僵硬、沉闷与清晰心跳的体感，总如影随形。

她一直将其归结为“倦怠”。

一种精神上的、对周遭一切感到无趣与疏离的疲乏。是灵魂长久悬于云端，俯瞰人间烟火却无法真正融入的必然结果。是心底那片荒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冰冷映射。

所以她拖延，懒得行动，宁愿独自待在寂静的房间里，对着光影呆，也不愿去应付那些需要她打起精神、戴上合适面具的场合。她以为那是精神的选择，是意识层面的“懒”。

直到此刻。

直到她刚刚经历了那场关于谢云归、关于“适配”、关于灵魂深处风暴的剧烈认知颠覆，心绪如沸水般翻涌又强行平息后，身体却依旧残留着这些清晰的信号——僵硬的肩颈，沉闷的胸口，沉重的心跳。

她才忽然意识到，这或许，从来就不单单是“精神倦怠”。

这是身体在疲惫。

是这具承载着她复杂灵魂、运作着她庞大权谋、也默默消化着她所有压抑情绪的躯体，在日复一日的重负下，出的、最直接不过的抗议与呼救。

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咚咚，咚咚。不快，但每一下都结实有力地撞击着胸腔。这不是紧张或激动时那种慌乱的急鼓，而是一种负荷过重的、缓慢而沉闷的夯击。

为什么以前察觉不了？

沈青崖闭了闭眼，指尖无意识地抵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。

因为以前，她将“自我”割裂得太彻底了。

她将精神、意识、智谋、权柄……这些属于“沈青崖”这个身份核心的部分，高高供奉起来，凌驾于肉体凡胎之上。身体对她而言，更像是一架精密但偶有噪声的仪器，或是一件需要维持体面与健康的华美袍服。她关注它是否染病，是否受伤，是否在外人面前保持完美的仪态。但她从未真正“聆听”过它。

当肩颈僵硬时，她只当是久坐的寻常不适，用更挺直的坐姿去对抗，或是让宫女手法娴熟地揉开。

当胸口闷时，她归因于殿内熏香过浓，或是政务烦心，换一种更清淡的香，或强迫自己更专注地处理公文。

当心跳沉重清晰时，她甚至未曾深究，只模糊地觉得是“累了”，便以更深的沉默和更少的活动来应对，仿佛这样就能让那具喧嚣的身体安静下来。

她屏蔽了身体的语言，将其异化为模糊的“倦怠感”，一个可以被她那强大的理性轻易归类、然后搁置一旁的情绪标签。

因为承认身体真实的疲惫，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脆弱，承认这具凡胎肉体有其极限，承认她并非真的可以永远凌驾于尘世规律之上，永远以那种抽离的、冷静的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“空灵”姿态存在。

那会破坏她精心维持的、内外一致的“掌控感”。

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，她内心深处，对“活着”这件事本身的感受就极为稀薄。既然灵魂常感空寂，对尘世眷恋寥寥，那么承载灵魂的这具皮囊是舒适还是疲惫，是轻盈还是沉重，似乎也就无关紧要了。只要它还能运转，还能支撑她完成必须完成的事，便足够了。额外的关注与体恤，都是一种奢侈，甚至……是一种对那份“空”的背叛。

所以，她“察觉不了”。

不是不能，是不愿。

直到谢云归这个变数出现。

他像一团蛮横的、带着滚烫体温和真实棱角的火焰，不由分说地撞进她冰冷有序的世界。他的存在，他的追逐，他的偏执，他那些分裂又真实的瞬间，一次次将她从那种悬浮的“空灵”状态中拽下来，迫使她用更真实的感官去应对——去感受巷道里刀锋的寒气，去触摸他伤疤的粗粝，去承受暴雨夜拥抱的滚烫与颤抖，去分辨他眼中疯狂下的怯懦、顺从下的反抗、笨拙下的纯稚……

这些激烈而真实的互动，像一次次强力的震荡，不仅撼动了她的心防，似乎也震松了她对自己身体感知的那层厚重隔膜。

当她开始更清晰地“感受”到谢云归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全部复杂时，那具一直被她忽略的、属于她自己的活生生的躯体，其存在感也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