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,沈青崖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温软的困倦中醒来。
不是被宫廷固有的生物钟催醒,也不是被沉甸甸的心事压醒。而是像陷在一片恰到好处的暖云里,四肢百骸都透着松泛,连意识都懒洋洋地,不想立刻挣出这舒适的桎梏。
她缓缓睁开眼,目光所及是熟悉的暖阁承尘。炭火早已熄灭,但被褥间还存着昨夜精心熏过的、极淡的安息香气息,混合着她自己身上洁净温暖的味道。晨光透过素纱帐幔,滤成一片朦胧柔和的乳白。
她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碰到丝滑的锦被边缘,触感真实而细腻。又轻轻蜷缩了一下脚趾,感受足底绒毯的柔软。
一种极其陌生又异常清晰的认知,随着这细微的动作,浮上心头:
这具身体,此刻,是舒坦的。
不是无病无痛的“尚可”,不是疲惫过度后的“麻木”,而是一种正向的、积极的“舒坦”。像是长久紧绷的弦被妥帖地松开,每一寸骨骼肌肉都安放在它们本该在的位置,被温暖和柔软妥帖承托。
而这舒坦,并非凭空得来。
是那些晨起片刻的静卧,是水温略高的盥洗,是减了分量的簪钗,是准时的一日三餐,是茶室里氤氲的香气与无声的陪伴……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、甚至曾被她视为“琐碎”与“耽搁”的日常细节,一点一滴,积累成了此刻这具身体真实感受到的“适意”。
更是那个将这些细节带到她生活中来的人。
谢云归。
她侧过脸,目光落在枕畔。那里空无一人,只有她散落的几缕长,在晨光里泛着乌亮的光泽。
但那个人的存在感,却无处不在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昨日煮茶时,衣袖间沾染的、极淡的松烟墨香。耳畔也似乎还回响着他布菜时,汤匙轻碰碗盏的、几不可闻的脆响。还有他望着她时,那平静温煦、不带任何索取与压迫的目光……
沈青崖的心,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不是往日的沉重,也不是撕裂般的悸动,而是一种……酸酸软软的,带着温热潮意的,近乎委屈的情绪。
她忽然有些明白了。
明白自己过去为何总是下意识地抗拒、疏离、甚至带着倦怠看待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。
不是因为不喜,不是因为厌烦。
是因为……不敢。
不敢靠近这温暖。不敢接受这细致。不敢让自己沉溺于这看似平凡却足以动摇心神的“家常”与“相伴”。
她习惯了云端之上的寒冷与孤绝,习惯了以责任与智谋作为存在的唯一支点。她的世界里,一切都该是清晰的、可控的、可以用来交换或计算的。爱恨情仇,生离死别,皆是过眼云烟,或是棋局上的筹码。
可谢云归带来的,不是筹码。
是温度。是琐碎。是日复一日的、润物无声的浸润。
是晨起时榻边那杯温度恰好的清水。
是用膳时桌上那道恰好合她口味的时新菜。
是茶室里那盏不疾不徐、只为消磨光阴而煮的茶。
是他沉默立于身侧时,那片不容忽视的、带着体温与专注的安静。
这些东西,不锋利,不刺激,不提供智识的快感,也不带来掌控的满足。它们太寻常,太柔软,太……“像个人间烟火”。
而她内心深处,长久以来,或许一直藏着一个连自己都未曾正视的念头:
这般人间烟火的温暖,这般琐碎平凡的幸福,她沈青崖,不配拥有。
她是长公主,是权柄的暗影,是注定要与天下兴衰绑在一起的人。她的生命该是壮阔的、激烈的、充满牺牲与抉择的。她可以运筹帷幄,可以杀伐决断,可以承受最深的孤独与最重的责任。
但像寻常女子一样,眷恋晨起的被窝,期待一顿合口的饭菜,享受一盏茶的闲适,依赖一个沉默却温暖的陪伴……
这太“小”了。小得与她肩头的千钧重担格格不入。小得让她觉得,若自己竟也贪恋起这些,便是对身份与责任的背叛,是一种……软弱与堕落。
所以,她用“倦怠”作甲,用“可有可无”作盾,将自己与这份温暖隔开。仿佛只要不承认自己在乎,不承认自己也需要,那份“不配得”的惶恐与自鄙,就能被深深掩埋。
可现在,这层甲胄,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水浸润下,悄然出现了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