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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1章 变（第1页）

那场关于“剥茧”与“假设”的对话之后，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，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静默。

不是疏远，也非冷战。该有的禀报、商议、乃至那套心照不宣的“日常陪伴”，依旧进行。只是空气里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，将那些更深层的、未曾言明的暗涌，小心地隔绝开来。

谢云归变得更加谨慎，言辞举止愈滴水不漏，几乎不再流露任何可能被解读为“逾矩”或“过度”的情绪。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忠诚、能干、且极有分寸的臣属，仿佛那日被她突兀的问题惊出的片刻失态，从未生。

沈青崖看在眼里，心底那片荒原，却愈空旷寂寥。

她知道自己那日的提问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，试图去拧动一扇早已焊死的门。结果门纹丝不动，钥匙却差点断在锁孔里，只留下刺耳的摩擦声和更深的徒劳感。

他无法想象剥离了身份与特质的她。而她，似乎也困在了“长公主沈青崖”这个角色里，习惯了以这副面孔去面对他，面对世界。

“为什么不能性情大变？”

这个念头，如同荒原上偶然掠过的野火，倏然亮起，又迅被更深的灰暗吞没。

不是“不想”，而是“不能”吗？

她想起幼时，也曾有过活泼爱笑的时刻。是在母妃还在世的时候。后来，母妃去了，深宫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，一点点冻僵了她的表情，她的声音，她所有外露的情绪。她学会了用沉默应对窥探，用冷淡抵御伤害，用越年龄的聪慧与洞察来保护自己。久而久之，那层冰冷的壳，便长成了皮肤，长成了骨骼，长成了她自己都信以为真的“本性”。

“厌世”、“疏离”、“倦怠”……这些标签，最初或许是盔甲，是武器，是应对环境的生存策略。可当时光流逝，策略融入了血脉，盔甲化作了皮肉，武器变成了本能。她便真的成了众人眼中、也是自己认知中那个“清冷孤高、对世事倦怠”的长公主。

她甚至开始“享受”这副模样带来的便利——无人敢轻易靠近，无人能轻易揣度，可以安然居于云端，冷静地俯瞰与掌控。

可这是“真我”吗？

还是说，在漫长的时间里，她早已将“扮演”当成了“真实”，将“策略”内化为了“性情”？

如果剥开这层层包裹的“策略性冷漠”，底下那个最初的、或许也曾鲜活过的“沈青崖”，还剩下多少？又是否……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冰封中，悄然死去？

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。

比面对谢云归那无法剥离的依赖更让她恐惧的，是现自己可能也早已失去了“改变”的能力与……意愿。

改变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要亲手打碎这副经营了二十余年、已然得心应手的“人设”，意味着要重新去学习如何“鲜活”地感受与表达，意味着要暴露那些被冰冷外壳保护起来的、可能早已萎缩脆弱的内在。

那太麻烦了。太危险了。太……耗神了。

维持现状，虽然窒息，虽然空旷，虽然带着沉重的倦怠，但至少……安全。安全地待在自己熟悉的壳里，安全地按照既定的脚本与谢云归互动，安全地扮演着那个被需要、被仰望、也无需付出太多真实情感的“长公主”。

改变？万一改变之后，她现自己根本不喜欢那个“鲜活”的自己呢？万一谢云归无法接受一个不再“清冷孤高”的她呢？万一她失去了这副盔甲，在权力的漩涡中摔得粉身碎骨呢？

无数的“万一”，如同冰冷的锁链，将她那点微弱的、想要“性情大变”的念头，牢牢锁死在心底的囚笼里。

所以，不是“不能”。

是“不敢”。

也是“懒”。

懒得去折腾，懒得去面对未知，懒得去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“不一样”的沈青崖。

就这样吧。她对自己说。就这样戴着这副名为“本性”的陈旧面具，继续走下去。至少，谢云归熟悉这副面具，知道如何与之相处。至少，这副面具能让她在朝堂后宫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，安然无恙。

至于心底那片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空洞，和那丝对“另一种可能”的微弱渴望……

就当作是深夜无眠时，一点无伤大雅的奢侈遐想吧。

就像此刻，谢云归正坐在下，向她禀报着京郊皇庄春耕准备的事宜。声音平稳，条理清晰，目光恭谨地落在她面前的文书上，绝不轻易与她对视。

沈青崖听着，目光却飘向窗外。庭中那株老梅，花期已过，只剩下虬曲的枯枝，在早春料峭的风里微微颤动。

她忽然想，如果此刻，她不是这样端坐着聆听，而是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指着那株梅树，用寻常女子或许会有的、带着点惋惜的语气说：“瞧，花都落尽了。”

谢云归会如何反应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