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芸手朝后拍了拍她的脸,“谢谢你的好意哦,但小外婆这一阵是没空了,等闲下来再住吧,也享两天我们宝珠的福。”
“好。”
开席后,大家说着话,筷子交错,赵彤聊美国的生意,聊这几年的外贸利好政策,夏芸边听着,不时吃几口菜,点个头。
只有宝珠,坐在她妈妈身边,视线像钉在那道烤鸭上了,黑眼珠跟着片鸭师傅的刀走。
刀划过鸭胸,咔嚓一声轻响,汁水就沁出来了,宝珠悄悄咽了口唾沫。她看了一眼妈妈,发现赵彤已经讲得眉飞色舞,就差靠到小外婆身上了。
正好,荷叶饼也转到面前了,她赶紧撕了一张,连甜面酱都来不及抹,就包起一片鸭肉,又夹了两根嫩绿的瓜条,几片葱丝,跟抢来的一样,手指头拼命往张得圆圆的嘴里塞。
好吃,入口是饼的麦香,葱的微辛,酥脆的外皮,最后才是鸭肉,油香四溢,在嘴里滚了个满堂彩。
宝珠吃完,抹了抹嘴,不能再有下一片了,她赶紧把荷叶饼转走,眼不见为净。
她再扭头时,发觉旁边付裕安在笑,也不知看了多久,就这么瞅着她。
“我就吃了一片。”宝珠小声说,“回家我多跑半小时,保证。”
付裕安脸上的笑更深了,“保证?”
“嗯。”宝珠蚊子哼一样地推卸责任,“这不怪我,烤鸭真的太香了,太坏了,一直在引诱我,任何一个饿肚子的人,都会把它一口吞掉。”
“没事,荷叶饼就是我给你转过来的,看你馋得不行了。”
“”
当晚回了付家,宝珠第一时间换好衣服,一头扎进健身房,只顾嘴舒服的代价就是,她得花更多的时间去代谢它。
付裕安在书房忙完,照旧在院子里煮了壶茶,坐在那把乌木椅上喝。
说起来,这把椅子立在这树荫下,都有三十来年了。椅背是整块板雕的,当初的花纹极精细,如今线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,花瓣的凹处积着茶渍烟痕,擦也擦不掉。
从前老爷子有烦难的事,都会在这儿坐上很久。
据秦嫂说,决意护住他们母子,不同那两个大的来往那天,付广攸对着一张全家福,在这把椅子上待了一天,谁都不敢靠近。
那几年,为着把夏芸娶进门,折腾出那么大阵仗,喊打喊杀的,连十几岁的秦露看着都怕,那时她跟着从江南来,夜里吓得睡不好觉,以为这深宅大院的日子,她们过不长久了,迟早要滚蛋回老家,但熬一熬,三十来年,也就这么挺过来了。
后来这个习惯又传到付裕安身上。
做完事,他也总是坐在这儿,喝上一杯热茶。
时常看他往树下一待,夏芸就对宝珠说,看你小叔叔,又跟个出家人一样入定了,叫他都不听。宝珠想了想,说,小叔叔应该是心不定。
有一次,夏芸把这话告诉付裕安,他笑笑说,都跟你讲了,宝珠是脸软心慈,很多事她懒得计较,不是傻。夏芸也点头,这就是最难得的了。
“付总一个人坐在这儿?”赵彤不知道几时来的,站在几盆晚香玉旁,礼貌地朝他笑。
付裕安捏着杯沿,回了神,“您就别叫我付总了,听得害怕。”
赵彤走过去,坐在他的对面,笑着恭维他,“中南这么大个综合性集团,全国的省份加海外分部,从上到下,员工号称有十来万人,管着这么大一摊子,叫句付总有什么怕的。”
“别人叫,我该点头,您叫,我领受不起。”付裕安重新烫了杯子,给她倒茶。
赵彤看了一眼澄澈的茶汤,“我有什么特殊的,不过是个丧偶的小商人,做点你瞧不上的生意。”
付裕安说:“您要是不知道自己特殊在哪儿,也不会趁着宝珠和妈妈不在,特地来问我的话了。”
他的眼神静而深,看人时,不先笑,也不先说话,就这么平淡地掠过来,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,坐得又正,让人觉得他的骨头和身下的乌木一样,硬而且韧。
到底是老爷子看重的人,托付是值得托付的,只要他肯真心对待谁。
赵彤笑了下,开门见山,“那我就不绕圈子了。我能问问,你跟宝珠,现在是什么状态在相处?”
“她刚分手,心理上有不小的冲击,也受到了一些伤害,您知道,我外甥不是那么的”这是对外的说法,付裕安试图寻找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词,但搜刮了半天,未果。
梁均和这个狗畜生太叫人寒心了。
幸好赵彤理解,“明白,被家里惯得不成文,你做舅舅的有心维护,也难启齿。宝珠也跟我说了,他连脾气都控制不好。”
不好的可不只是脾气,宝珠这都算替他遮掩了。
付裕安说:“对,所以她不想再恋爱。我没关系,她的态度不会影响我的恒心。”
“还是有影响的,有谁一直拿热脸贴冷屁股,会贴得高兴的?”赵彤笑笑。
两个人各怀心事的,就这么锤死了付裕安喜欢宝珠的事实,锤得他都有些心虚。好在赵女士久于世故,是个最会给人递台阶,也最懂看眉眼高低的。
付裕安端起茶,尴尬地喝了一口,“您比宝珠还理解我。”
“理解归理解。”客套话说完了,赵彤推开他的茶盏,开始切入要害,“但该问清楚的,我还是要替我女儿问一问,否则走不安心的。”
付裕安点头,一副对组织毫无保留的架势,益发正襟危坐了,“您说。”
“我知道,你父亲对你是含了大指望的,在养育层面,较你大哥大姐而言也严格多了。当然,你争气,肯上进,又有手段,我在京里这几天,见了不少老朋友,提起我小姨的儿子,都是赞不绝口。”赵彤先褒扬他一番。
付裕安抬了抬手,“好了,无关紧要的话,您不必说了。”
赵彤点头,“那么你的婚事?我想,姨父心目中较为理想的儿媳妇,不会是我家宝珠。”
“的确不是。”付裕安不想扯谎,他说,“我父亲有另外的人选,但那是他的意愿。”
“他的意愿。”赵彤咀嚼这四个字,分量太重了,“他的意愿,会成为你家每个人行动的目标,甚至准绳。你大哥乃至你大姐,哪一个婚嫁不是听他发号施令,他不点头,再要好的对象也不敢牵到家里来。有这么个呼风唤雨的爹,谁做事敢不揣度他心思?不过,你又拿什么跟我保证,你付三是不一样的?”
人心会变,所有情分讲到底,都能用这句话概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