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鲜少叫小叔叔的名字,真正说出口的时候,才觉得裕安两个字很好听,仄平相协,尾音又平稳收束,停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宁和里。
“知道,您请跟我来。”经理说。
他才给别院送去碘伏和纱布,上级打电话给他的时候,口气慎重,说这是业主方董事的好哥们儿,咱们酒店这块地儿都是人家的,让他务必招待好。但打开门时,没他想象得那么高不可攀,是个挺端正温和的男人,连他问需不需要给他上药,付先生都摆手说不必,他自己来。
这不没多久就走了第二趟。
到了门口,经理正要去敲,宝珠说:“我自己进去,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。”
这是座独立的院落,门户紧闭。
宝珠站了会儿,觉得妈妈看人的眼光真是切中要害,她从来没觉得小叔叔这么固执。
总是不遗余力地教她,不高兴要讲出来,委屈常常倒一倒,受了伤,痛也要哼出来,别压在心里,人承受不住这么多苦,得学会消解、释放。
到了他自己呢?
明明喜欢她,却能开车带她和梁均和回家,若无其事地指导她如何恋爱,哪怕对象不是他。现在更好了,受了伤,一声也不吭,像只淋了雨又找不到家的大狗狗,自己躲在这片树林里疗伤。
她倒要看看,他还能装到什么程度。
宝珠拿出手机,也不想打字了,太慢,她直接拨了电话,深呼一口气,“小叔叔。”
“嗳,怎么了?”付裕安刚要去洗澡,正准备洗完给额头上药,还没脱衣服,就听见手机响。
宝珠说:“我有点不舒服,你在哪儿啊?”
“我”付裕安看了一圈四周,还是没说,“你什么地方难受,脚踝还是膝盖?”
宝珠仰头望了望天,是眼眶,酸死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随口说:“腰吧,今天做旋转做猛了,拉得很疼。”
“好,你别急。”付裕安几秒就做出了安排,“太晚了,你不要出门,我让平时给你看片子的贾医生过去,叫她给你诊断一下,看是扎针还是”
“我不。”宝珠一反常态地娇气起来,“我就要你过来,送我去医院。”
过去找她啊,这对付裕安来说,还真叫得上刁难,他这副样子,见到她怎么说?
但宝珠坚持,又补了一句,“你不来我就不去看了。”
今天变得很难服侍了,她极少这样,是不是训练得不好,心情差?
付裕安沉默了几秒,“好,我马上过去,等我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他拿上手机和车钥匙,临走前,又特意照了一下伤,已经不再流血,但口子边缘鼓胀起来,又红又肿,确实不大好看,不过天这么黑,不贴着他的脸,应该看不出吧。
那也管不了。
付裕安走出去,穿过短小的二道院,到了入户的门扇旁。
他长手一拉,把门从外向里打开,抬头,宝珠就站在门外。
廊下宫灯泛着暖黄的光,映出一双细长的腿,皮肤洁白细腻,她就那么站着,没有焦急的张望,只有全身心的等待。
她怎么来的?
总不是用这两条腿跑过来的吧?
付裕安的呼吸骤然停住,握着门把的手指紧了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宝珠,你在这儿?”
宝珠没说话,目光直直地在他脸上扫了一遍,最后盯住他额角。
那个地方压着张临时止血的创可贴,但没能完全遮得住,伤口沿上的红痕在灯下格外扎眼。
小叔叔的脸色是失血后的冷白,反把五官托得更分明了,眉骨的弧度,眼窝的深影,让人看了先是一愣,继而便生出一种怜惜的,想要细细抚摸他伤痕的幽微心情。
宝珠自己也没想到,小叔叔这张俊朗的面孔,有一天能让她心软成这样。
而她还不知道,女人一旦开始对男人心软,这个微小的初始变化,会有产生怎样巨大的质变。
付裕安跟她对视几秒,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睛,此刻澄澈得可怕,有惊,有怒,还有大把的疑问,把他的狼狈和隐瞒,都照得无处可藏。
他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镇定,侥幸的伪装,在小姑娘含情嗔怪的检阅下,立刻便剥落了。
见她不作声,付裕安扯出个笑哄她,“跟我打埋伏呢你?”
“伤成这样了,好笑吗?”宝珠才不理他这套,走上前,垫起脚去看他的伤。
付裕安下意识地抬手想挡,却被宝珠更快地握住了手腕。她的指尖冰冰凉,带着点颤抖,像夜里受了凉的蝴蝶。
“疼不疼?”她鼻音浓重,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漫出来,“怎么打的呀这是?专门挑着皮薄的地方砸吗?”
疼,但不是伤口疼。
付裕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他窒息得说不出话。
他想替她擦眼泪,又怕吓到她,只能僵在原地,声音放得很轻,“宝珠,我真没”
“你有事!但很喜欢装没事,我到门口了还骗我。”宝珠忽然就激动起来,打断他。
付裕安伸出手,快碰到她的脸时,抖了抖,眼看就要无声落下,被宝珠一把抓住,她用他的手背揩眼睛,好大,好粗糙的一张纸巾。
“嗳,别哭。”付裕安被她蹭着,打湿的睫毛像一朵乌云,把他浑身都蹭软了,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