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门,霍岩就引起不少人注意。
他前一天捧着父亲遗像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画面,被媒体拍出数张角度。
每一个角度都无死角,悲痛恰到好处,不会像何永诗一样一蹶不振需要人搀扶,也没有一般小孩不撑事的稚嫩,他情绪可控。
甚至代替母亲来尹家慰问。
大家看他的眼神宛如探照灯,恨不得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透彻,可是除了一张英俊的外表和得体的谈吐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尹霍两家交情深厚,尹华阳是霍启源创业初期的追随者,后来分道扬镳也没有红过脸,去年华阳创新差点被达延收购是霍启源出手相救。
这笔恩情,尹太太铭记在心,对霍岩很重视。
尹太太带着一双龙凤胎儿女坐在沙发中间迎接他,边哭边讲述,“他是死在高速路上的,当时突然心脏病爆发,我女儿吓得要死,打电话给120,结果120至少半小时后才来,我先生连十五分钟都没撑过就心跳、呼吸都没了……”
尹太太神情哀痛,思维却清晰,说话有条不紊。
霍岩眼神看向她旁边的女孩,年龄不大,和文澜差不多,也是文艺范儿的女生。
哭声轻轻柔柔,身形纤细。但是没有文澜活泼,即使刚才通过话,这女孩此时也没有和霍岩讲上只言片语。
按理说不应该,父亲死在她面前,她情绪该更激烈一些才是……
霍岩没多问,将这股奇怪压在心里。
从尹家出来,他精疲力竭,为了不让文澜看出,他尽量和她讲话,但是她仿佛也受了尹家女儿的影响,变得有些沉默寡言。
车子在海市的夜晚老市区行驶,光影透过车窗照进,打在两人身上,像无数跳跃的纸鹤。
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到达荣德路。
“你回去吗。”杨叔先将车子开到了荣德路9号,本来不必走这条路,可杨叔似乎不敢多问,就只好将车子开着从另一个路口进入,这样车子就会先到达9号。
霍岩嘴角翘了翘,想悲凉的笑,连杨叔都知道霍家今非昔比,他和她开始是两个世界的人,在有意无意地替他保持距离呢。
杨叔可是霍家的老人,看事情透,霍岩实在笑不出来,只微微提了一点,就迅速落下去。
他用沙哑的口吻,尽量温柔,问她是不是回家。
“回去。”长久的沉寂之后,文澜这样回。
霍岩于是下车,替她开车门。
文澜下去时,闷着头,两人连视线都没对,就这么无言分开。
……
“还晓得回家啊。”文博延坐在客厅里,开着电视机,身上是一套睡衣,手里却还拿着书,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书,还是看电视,或者两者都不是,主要目的是在客厅坐等着一个人而已。
文澜脚步停住,细细看了父亲一瞬,接着,走到他面前,挡住电视机画面。
“干什么。”文博延眼皮未抬,翻过一页书,架起的腿也不动,就淡淡一声问。
文澜忽然扑通一声跪下。
膝盖在地板砸地严严实实。
文博延眼皮一抬,翻书的动作半途停滞,但是他仍然没有先开口说话,相当沉得住的眼神。
文澜先慢慢地抽噎,后胸膛剧烈起伏的哽声连连。
“爸爸你可以的!外面人都巴结我不是因为我多好,而是我是你的女儿!我过生日学校里面一大堆人来送礼物,他们都看在你的面子上,有家里要求他们来接近我的,也有他们自己想接近我的,反正因为你厉害,我走到哪里都顺风顺水,所以求求你可不可以帮帮我……”
她眼眶哭得红肿,但是眼泪没有以前凶猛,似乎有点枯竭的痛苦状态。
文澜以前哭时,雷声大雨点也大,可那种哭到底有多少真正悲伤在里面不得而知,霍家这一趟的遭遇告诉了她什么才是真正的悲伤。
是何永诗躺在床上无声淌到半夜的泪水,是霍岩开着灯睡却也睡不踏实的事实,这些才叫悲伤,悲伤到没有心理知觉,只剩麻木的身体在运作。
“怎么办……怎么办……他们连房子都要没了……”文澜猛地趴去父亲膝头,“求你帮助他们,只要帮助一部分,让他们有可以基本生存的产业就行!求求你了爸爸!”
文博延放下书,又摘下眼镜。
他唇线抿成一条直线,先伸手指她,指着指着,口中骂了起来,“——爸爸再厉害,也管不到别人的生死!”
文澜身体僵住。耳畔只是觉得如惊雷打过,很久过去都嗡嗡一片。
她眼眶又流出泪水,突然间觉得自己曾经许诺给霍岩的,我永远陪你,马上就要失效。
“你以为爸爸的钱大风刮来的?爸爸挣每一分都不容易!”文博延摇头,身体往后靠,一双腿被她抱着,他并不急于抽出,只冷漠地说,“霍家我会想办法安置他们孤儿寡母,但你脑中想的那些,可以保留住永源的部分产业,不可能。”
“你会给房子给他们住吗。”
“你怎么还不明白……”文博延说,“你永诗妈妈什么性格?你不知道?”
何永诗性情刚毅。
永源欠下的所有债务,她已经放话让霍岩做好从富家公子到穷小子的准备,她拼尽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债务清还。
文博延可以给她房子,车子,票子,但是她会要吗?
“文文,你要接受,霍岩从此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,他不能去伦敦,也不能再有司机接送、住那样豪华的大房子,他以后生存的地方你可能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的。”
“可你不是说想办法安置他们吗……”文澜泪眼模糊,摊在地板,整个人害怕地瑟瑟发抖。
她现在除了在自己家里闹,不敢在霍家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,何永诗没办法哄她了,霍岩也没精力来哄了。
“之前来初潮,我在霍家午睡做了噩梦,告诉他们霍岩在梦里不理我,爸爸你知道吗……”她泪眼望他,“当晚霍叔叔回来就要求霍岩给我道歉……只是一个梦而已……明明是我的无理取闹……可有妈妈哄我,有叔叔疼我,还有宇宙帮我说话,连霍岩都不说就默认让我指责……我不能失去他们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