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春兰!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我说的不对?”
张姐扭头看红梅。
“红梅,你听我的。她要把她妈接来,行。把她那三个好大儿也接来,也行。没地方住,怎么办?”
她指着墙。
“简单。糊面糊,打墙上。一贴一个。贴完还能揭下来,明年接着用。省地方,还省粮食!”
她说着,自己先笑起来。笑得前仰后合的,手捂着肚子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糊面糊——打墙上——一贴一个——笑死我了——”
张姐骂完,神清气爽,感觉比蒸了一下午桑拿还解乏。她心想:骂人这事,比男人还管用——老刘只能爽三分钟,骂人能爽一整天。一天不骂两句,浑身不得劲儿。
她不知道,自己这张嘴,是脱了裤子打针——瞄准的是屁股,扎的是心窝子。对方疼得龇牙咧嘴,她还觉得自己在治病救人。
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用手背一抹,眼线糊成一团黑,左眼像被人揍的,右眼像没睡醒的——整张脸看下来,活脱脱一个刚从夜总会下班、又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的破产版贾宝玉。
常莹看见,本来憋着的气“噗”一声泄了——不是不气了,是实在忍不住想笑,又怕笑了显得自己怂,硬生生把笑憋成了一声驴叫。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尖又长,店里的客人集体一哆嗦,以为谁家牵了头驴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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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莹张了张嘴,笑僵在脸上,骂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剩一声从牙缝挤出来的“呸”。
有些亲戚,贴墙上嫌占地方,揭下来嫌沾墙皮。最好的处理方式,是压根别往墙上糊——让他们在年节的电话里,做一对永远“正在路上”的远房亲戚。
常松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他低着头,脸色沉下来。嘴角抿着,没说话,小年伸手够他手里的勺子,他也没理会。
红梅没笑。她站在收银台后面,脸上还是那个表情。淡淡的。
英子站在柜台后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看了一眼常松,又看了一眼红梅。
然后她走过去,从常松手里接过小年。
“叔,你去把这个碗送到厨房吧。我来抱弟弟。”
常松抬头看她。
英子没多说。她抱着小年,站在那儿。小年伸手抓她的头,她偏了偏头,没躲开。
常松站起来,端着碗往后厨走。
他知道英子在给他解围。
这孩子,什么都懂。
后厨门推开,热气扑面。灶上炖着汤,咕嘟咕嘟冒泡。案板上摆着几碗配好的面,等着下锅。
大玲站在灶台旁边,正在切葱花。刀起刀落,笃笃笃。
她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。看见是常松,又转过头去,继续切。
常松走过去,把碗放在水池边。他没走,站在那儿。
大玲的侧脸对着他。那块浅灰色的纱巾包着头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黑色的紧身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手腕。手腕细,手指也细,捏着刀,一下一下切。
灶上的热气飘过来,带着汤的香味。混着她身上那股护素的甜,淡淡的。
常松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大玲切完葱花,放下刀。转过身,看见他还站在那儿,愣了一下。
“碗放那儿就行,一会儿我洗。”
常松点点头。但他没走。
男人的心猿一出笼,比花果山的猴子还难收——明明知道不能看,偏要多看一眼;明明知道不能想,偏要多站一会儿。
他看着她。她今天穿那件黑毛衣,太紧了。胸口的扣子绷着,好像随时会崩开。
他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又看了一眼。
那件黑毛衣是物理学的滑铁卢——牛顿看了摇头,爱因斯坦看了沉默,只有扣子在那硬扛,扛到崩盘。常松不知道牛顿是谁,但他知道,自己快扛不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就是不想走。站在这儿,听她切葱花的声音,闻那股香味,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事,好像能松快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