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玲站稳了,抬起头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。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汗珠,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味道——油烟味混着洗水的香味,还有一点汗味,但不臭,是热的,活的。
常松的手还握着她胳膊。那胳膊隔着薄薄的毛衣,温热,柔软,带着劳作后的松弛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也看着他的。
厨房里锅还在响,滋啦滋啦的。油烟机轰轰转。传菜窗口那边张姐喊:“大玲!三号桌的汤!”
两个人没动。
那一秒,很长。
门帘掀开了。
张军站在门口。
他寸头,头短短的,露出干净的头皮轮廓。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领口立着。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卫衣,只露出一个边。下面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,裤腿笔直,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,干干净净的。
一米八几的个子,去军校半年,整个人脱了层壳——肩膀宽了,腰背直了,下巴那条线跟刀裁的似的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但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是软的,现在硬了,稳了。
他身后站着小娟。
小娟穿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,蓬蓬松松的,帽子上一圈白毛。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,领子翻出来。下面是条深灰色的加绒卫裤,脚上一双粉色的雪地靴,毛茸茸的。个子快一米六了,站在哥哥旁边,仰着脸往里看。
张军的目光落在厨房里。
他看见他母亲站在灶台前。他看见常松站在她旁边。他看见常松的手握着他母亲的胳膊。他看见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得不像是无意中扶一把的距离。
他看见他母亲抬起头,看着常松。
那个眼神,他没见过。
大玲看见儿子,愣了一下。
她的手从常松手里抽出来。
“小军?你怎么来了?”
张军没回答。
常松看着他。
张军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常松把目光挪开,说:“军儿回来啦?什么时候到的?”
张军说:“昨天刚到。”
话说完,两个人都没再开口。
大玲赶紧说:“我刚才差点滑倒,你常叔扶我一下。”
解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——不说还好,一说满屋子的空气都变馊了。
张军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把目光移开,看向别处。
常松往门口走。走到张军旁边,想说什么。张军侧了侧身,让他过去。
常松出去了。
门帘在他身后落下。
大玲看着儿子。
“小军,你——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张军说,“我带小娟过来看看。”
小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,冲大玲挥挥手。
“妈!”
大玲笑了一下。那笑有点僵。
“哎。来了就好。外面坐,外面坐。妈一会儿给你们下碗面。”
张军点点头。
他又看了他母亲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,掀开门帘,出去了。
大玲站在灶台前,手扶着台面,看着门帘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