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军回来了。饿了吧?想吃什么?让大玲给你做。”
张军说:“梅姨,不用麻烦。我们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红梅笑着点点头。她看着他,眼睛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,客气的,得体的。
红梅一扭头,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袋香蕉。她知道张军的心思。
这孩子是好的。身板正了,眼神也稳了,军校半年,脱胎换骨似的。
可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不踏实。
他妈妈大玲,在这店里干了这么久,她看得清楚。也好像跟以前在小沟村不一样了,像换了一个人一样。话不多,脸上总是带着笑,可那笑后面藏着什么,她琢磨不透。有时候大玲从她身边经过,眼皮都不抬一下,该干活干活,该说话说话,可红梅就是觉得,那女人心里有事。什么事?不说。不问。就那么闷着。
这样的人,心事重。自己儿子要是有样学样,也闷着一肚子话不说,将来谁跟他过日子谁累。
就算张军争气,将来当上军官又怎样?军官就不苦了?英子要是跟了他,得随军吧?调到哪儿去?新疆?西藏?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跟着跑,人生地不熟,举目无亲,苦不苦?
再说了,当军官那点工资,够干什么?苦日子她过够了,不能让女儿再过一遍。
周也不同。钰姐那个人,看着傲,但人家傲得有道理。人家条件摆在那儿,厂子开着,房子住着,穿戴打扮样样讲究。可人家不藏着掖着,遇到事就说,该指点就指点,透亮。英子要是有这么个婆婆帮衬着,日子能差到哪儿去?
两个孩子都在北京念书,互相有个照应,她也放心。等毕了业,想回来就回来,她跟常松帮衬着,买房子也好,找工作也好,总能出上力。就算周也不回来,去合肥也行啊,合肥离家近,两个小时就到了。她去看闺女方便,闺女回来看她也方便。
比跟着张军满世界跑强。
红梅收回目光,拿起抹布,接着擦柜台。
她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光彩。可她是当妈的。当妈的,得替女儿想得远一点。
母亲的爱,有时候就是一场精密的算计——不是为自己,是为女儿算出一条最平坦的路。哪怕那条路上,要踩过别人的心意,碾碎少年的痴情。她不觉得自己残忍,只觉得这是本分。
红梅笑着招呼小娟。
“小娟,长这么高了!快上初中了吧?”
小娟点点头。
“嗯。明年就上了。”
红梅摸摸她的头。
“好孩子。坐,坐。梅姨给你们下碗面。”
张军说:“梅姨,我去后厨看看我妈。”
他转身往后厨走。
英子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直直的,走路带风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他刚才就看自己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就没再看。
是故意的?还是真的不想看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。那块地方,以前装着点什么。现在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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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空的。也许是刚才那一秒,也许是很久以前。只是此刻才觉,原来心里有个地方,一直是软的,热乎乎的,装着一个人的名字。现在名字还在,可那个人,好像已经走远了。
青春里的喜欢,是一种会呼吸的痛。那个人在的时候,你喘不上气;那个人走了,你才现,你已经习惯了他占据的那块空间。如今那里空空荡荡,呼吸倒是顺畅了,可风也灌进来了,凉凉的。
她抱着小年,手指在小年背上轻轻拍着。
张军掀开门帘,进了厨房。
大玲还在灶台前站着。她背对着门,手里拿着勺子,在锅里搅。锅里的汤翻滚着,热气扑上来。
张军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大玲没回头。
“妈。”
大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张军看着她。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紧身毛衣,外面套着白色的工作服,头上包着那块灰纱巾。从侧面看,她的脸圆圆的,眼睛低着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说:“妈,你辛苦了。”
大玲转过头,看着他。
她脸上带着笑。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一闪就没了。
“不辛苦。”
她伸手,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。
“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