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强跟着举起杯子,妞妞两只手捧着,张军端起杯子,杯沿比旁人低了半寸,几个杯子凑到一起,碰在一块。
“生日快乐!”几个人一起说,声音混在一起,王强嗓门最大。
孙师傅从厨房出来,手里托着一个白色托盘,盘边描着金线,上面摆着六个小盅,白瓷的,盖子盖着。他走到桌边,把盅一个个放到每个人面前。放到王强面前时,王强掀开盖子看了一眼——鲍鱼,整只卧在汤里,汤色金黄。他合上盖子,没说啥。张军面前那盅也是,海参,黑亮的一根,汤清。周也面前也是海参。
三个女孩子面前的不一样。英子掀开盖子,甜羹,红枣、莲子、银耳,煮得糯,汤色淡黄。妞妞面前也是这个,小娟面前也是。
孙师傅把小盅放到小娟面前,直起身,转身从推车上端起最后一个托盘。托盘上只有一个盅,比刚才那些都小一圈,白瓷描金,盖子顶上镶着一颗翡翠色的瓷珠。
他走到钰姐旁边,把盅放到她面前,手指扣着盅盖边缘,轻轻揭开。盖子掀开的瞬间,一股清甜的热气冒上来,汤色淡琥珀色,里面卧着一片透明的花胶,几粒枸杞浮在面上,汤底沉着两颗红枣。
“钰小姐,这是花胶炖红枣,专门给您炖的。”
英子抬起头,看了孙师傅一眼。她只在琼瑶剧里听过这样的称呼——钰小姐。不是覃总,不是周太太,是钰小姐。三个字,像从旧唱片里飘出来的,客气,有距离,带着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体面。她低头舀了一口甜品,没说话。
钰姐点点头,看了他一眼:“辛苦你了。”
孙师傅弯了一下腰:“那我先去厨房把饭后水果切一下,你们慢用。”
王强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勺子,含糊地说了句:“谢谢孙师傅。”妞妞也跟着说了声谢谢。张军点了点头,小娟小声说了一句“辛苦了”。
英子放下手里的勺子,抬起头,看着孙师傅:“辛苦了。”
王强喝了一口汤,咂了咂嘴:“钰姨,您也太贴心了。”
钰姐笑了:“知道就好,多喝点。”
王强点点头,又低头喝了一口。
英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酒液在嘴里滚了一下,有点涩,她皱了一下眉头。
周也侧过头,压低声音:“这红酒度数高,你少喝点。喝多了走不了,今晚就住这儿。”
英子的脸热了一下,手在桌子底下拧了他一把:“你说什么呢……”声音越说越小,眼皮抬起来往对面扫了一眼——王强正低头喝汤,妞妞在跟小娟说话,张军没往这边看。她把手收回来,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,杯子挡住了半张脸。
周也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,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回桌上。
钰姐把目光从儿子身上收回来,放下勺子,看向对面。王强正埋头吃菜,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着,嚼得吭哧吭哧响。她靠在椅背上,开口:“强子,你刚才说你瘦了?我看看。”
王强抬起头,嘴里还含着骨头,含糊地嗯了一声。
然后把脸侧了侧:“钰姨,真瘦了。我们学校那个食堂,你是不知道,吃了一个学期,我回来我妈都说我脸小了。”
妞妞在旁边插嘴:“妈说了,你脸小了好,省得你照个镜子还得往后退三步。”
王强瞪她:“你管我退几步?照得清楚就行。”
钰姐笑了:“是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”
王强摸了摸下巴,得意地看了妞妞一眼。妞妞翻了个白眼,低头喝汤。
桌上几个人都笑了。张军也跟着笑了一下,手里的筷子没停,夹了一块鱼肉。
筷子滑了一下,鱼肉掉在桌上,又滚到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手伸到桌子底下,手指碰到那块鱼肉的时候,他看见了——桌子底下,英子和周也的手握在一起,十指交扣,搁在周也的膝盖上。两个人的手都安安静静的,没有动,像搁了很久。
那两只手交扣得那样自然,像天生就该长在一起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是多余的——多出来的那根,不该出现在这张桌子底下,也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里。有些东西,看见就是失去。看见了,就再也装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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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军的手指停在鱼肉旁边,停了两秒。他把鱼肉捡起来,直起身,放在骨碟边上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小娟看了哥哥一眼。张军嘴角还挂着笑,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头,眼皮垂着,盯着面前的碗。她知道哥哥在强装欢笑。
小娟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用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只蒜蓉虾夹起来,放到张军碗里。虾是开背的,蒜蓉嵌在虾肉里头,她放的时候小心,怕蒜蓉掉出来。“哥,你吃这个,也挺好吃的。”
张军看了一眼碗里的虾,嗯了一声。
他嚼着虾,没尝出什么味道。蒜蓉是蒜蓉,虾是虾,可舌头像隔了一层膜,什么都尝不真切。有些东西,不是吃不出来,是你不愿意尝出味道——因为一旦尝出来了,就得承认,它确实不是你能拥有的。
原来失恋不是心里疼,是味蕾先死。后来你会明白,能正常吃饭的那天,才是真正翻篇的那天。
钰姐放下酒杯,看着英子:“英子,你之前说的那个白血病的亲戚,后来怎么样了?找王强婶婶报道,有下文吗?”
英子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。
王强的筷子顿了顿,夹着的海参滑回盘子里。他赶紧把筷子放下,抢在前面开了口:“有。钰姨,媒体的力量太强大了。我婶子那篇报道一出去,好多人打电话来帮忙。后来真配上型了,手术也做了,恢复得挺好。”
他说完,转头看英子:“是吧英子?我们英子姐心地善良,要不是你提醒,这孩子真救不活了。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英子的手在杯子边上停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其实也没什么,我也没做什么。都是你婶子的功劳,报道是她写的,消息是她的。真要谢,应该谢谢婶子。”
王强嘿嘿笑了两声,没再接话,低头夹起碗里那只海参塞进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