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吃面的客人停下筷子,对面两口子端着杯子愣住了,旁边一家三口中的小孩也不敲碗了,角落里几个学生放下手机往这边看。
常松抱着小年,站在收银台旁边。他盯着门口那个男人,眼睛越瞪越大。二十年了。这个人老了,壮了,穿上了一身好衣裳,可那张脸、那个身形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杜春,是他姐跑了二十年的男人。嘴唇动了一下,想喊一声“姐夫”,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
张姐手里还攥着抹布,看看门口的男人,又看看常莹:“这谁啊?”
红梅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常松旁边,压低声音:“谁?”
常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……是杜凯、杜鑫、杜森的爸。”
红梅愣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但嘴唇抿紧了,下颌绷着,目光从杜春身上收回来,落在常莹脸上,带着几分惊讶,也带着几分气。
后厨门口,大玲探出半个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的目光在常莹身上停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
水龙头开着,水哗哗流。她把手伸进水里,没动。水很凉,冲在手背上,她没缩。
常莹蹲下去,手忙脚乱地捡地上的碎碗片。手指被划破了,血沾在白瓷片上,她也不管。她把碎片拢在一起,抱在怀里,站起来,转身就往厨房走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她说,声音在抖,“你找错人了。”
“常莹。”男人往前走了两步。皮鞋踩在碎瓷片上。“我杜春啊。我是杜凯、杜鑫、杜森的爸。你不认识我了吗?”
常莹停住了。背对着他,肩膀开始抖。
“我不认识你……我不认识你……”
张姐反应过来,转头看常松:“这就是那个跟野女人跑了的?”
常松没说话,脸绷着。
红梅在旁边轻轻蹭了一下张姐的胳膊,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别乱说话。
张姐倒吸一口凉气:“跑了二十年,现在倒想起回来了?”
常莹转过身。脸上全是泪。
“你走!你走啊!”
杜春从皮箱里拿出一个存折,递过来。
“常莹,这里面有二十万。你存起来。就算是我补偿给你的。”
常莹看着那个存折,没接。
张姐在旁边越看越急,常莹那窝囊样子让她一肚子火。她迈开步子冲过去,身子沉,跑起来咚咚响,脚下一绊,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,差点崴了脚。她一把拽过存折,塞到常莹手里:“你管他干嘛?你先拿着!不要白不要!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,他出过一分钱吗?这钱你必须拿!”
常莹攥着存折,手指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,扔也不是,攥也不是。
张姐转头看杜春:“你这怎么这么多年才回来?”
常松站在旁边,脸绷着,没讲话。他抱着小年,目光落在常莹身上,带着心疼,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。嘴唇动了几下,到底没说出一个字。
红梅站在柜台边上,看看常莹,又看看常松,叹了口气,走过去伸手:“小年我来抱吧。”
小年被接过去,趴在红梅肩上,扭过头,小手朝常莹的方向伸:“姑姑……姑姑抱……”
常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把小年从红梅怀里接过来,抱在怀里,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。
小年的小手摸着她脸上的泪,一下一下地抹。
“姑姑不哭……不哭……”
杜春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皮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,往后退了半步。
常莹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
“小松,”她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给你姐夫订个旅馆。晚上没地方住。”
常松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下巴绷着,手插在裤袋里,没理。
红梅看了常松一眼,接过话:“对对对,肯定要订的。回头我来订。”她顿了顿,“姐夫,吃饭了吗?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杜春摆摆手:“不了。我不吃饭了。我也不在这儿住。”
常莹愣了一下。抱着小年的手紧了紧。
杜春看着她:“常莹,我这次回来……是准备跟你离婚的。”
店里一下子静了。
静到能听见门外马路上车子驶过的声音,一辆接一辆,由远及近,又远了。
“耽误你这么多年。”杜春又说了一句。
常莹的手开始抖。小年在她怀里,小嘴一瘪,要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