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楼主卧的灯亮着。窗帘拉了一半,透出里面的光。
钰姐刚从浴室出来,头还没完全吹干,披在肩上,尾带着湿气。她换了件真丝睡袍,香槟色的,腰带在腰侧系了个松松的结,领口微微敞着,露出锁骨和一截脖颈。睡袍的料子很软,贴在身上,顺着身体的曲线垂下去。
她手里端着高脚杯,红酒在里面晃了晃,酒液挂在杯壁上,慢慢往下淌。
她走到窗边,手指勾住窗帘,拉开一条缝。
楼下,路灯下,两个人正拥吻在一起。
钰姐站在楼上,看着楼下的儿子重复自己当年的路。每一代人都以为自己明了爱,每一代人都被爱情明了同一个跟头。爱情这东西,从来不会因为旁观者的经验,就变得安全一点。
楼上楼下,同一盏路灯,同一场夜风。她当年在那风里开花,他在那风里芽。只有风老了,人没老。
周也的手臂收紧,把英子整个人箍在怀里,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,没有缝隙。她胸口的柔软压着他的胸膛,隔着几层衣料,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,他的快,她的也快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夜风从巷口吹过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,扫在他脸上。他不躲,任由那几缕头在脸颊上蹭着,舌尖在她嘴里搅得更深了。
那一刻,路灯是证人,夜风是司仪,而整个淮南城都安静下来,为这两个年轻的生命腾出了一小块可以肆意相爱的地方。她踮起脚尖,他低下头——世间所有的相遇,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俯身与仰望。
“英子,别走了。好吗?”周也说,声音哑了。
英子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周也的手指从她后脑勺滑下来,停在她脸颊上,拇指轻轻蹭着她的颧骨。
“英子。”他说,“今晚我们在外面住吧。”
张军一个人坐在大排档。
塑料桌椅,红蓝条纹的雨棚撑在头顶,边角破了一块,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响。煤气灯挂在棚子下面,白色的光,照得桌面上的油渍反着亮。
面前摆着几瓶啤酒。已经喝了大半。
空瓶歪在桌角,瓶口朝下,最后一滴也没了。手里这瓶也快见底了,他举起来,仰头灌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桌上有一碟花生米,没怎么动。几根竹签横在碟子边上,是羊肉串的,肉吃完了,签子上只剩焦黑的痕迹。
他把酒瓶放下,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,咚的一声。
旁边几桌有人。三个男人穿着深色羽绒服在划拳,袖子撸到小臂,嗓门很大,手在空中比划。一个穿紫色棉衣的女人抱着小孩,小孩在哭,女人哄着,声音压得很低。老板在灶台后面炒菜,铁锅翻动,火苗蹿上来,照亮了他半张脸。
油烟味,啤酒味,炒菜的滋滋声,划拳的喊声,小孩的哭声,混在一起。
张军一个人坐着,跟周围的热闹隔了一层透明的膜。能看见,能听见,但进不去。
失恋的人自带结界——全世界都在过年,只有他一个人在过清明节。
“一个人?”
张军抬头。
李娟站在桌子旁边。她穿了件粉色的珊瑚绒家居服,长款的,到小腿,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毛边。头散着,披在肩上,刚洗过澡的样子,尾还带着湿气,有几缕贴在脸颊上。
脸上没化妆,素着。嘴唇有点干,鼻梁两侧散着几粒浅浅的雀斑。
“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“你忘了,我家就住旁边。”李娟说,手往身后指了一下,“我下楼倒垃圾,正好看到你在这里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,又看了看张军。
张军没说话,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。
李娟在他对面坐下,没问他同不同意。塑料椅子吱呀一声,她坐稳了,手搭在桌沿上。
张军又喝了一口。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,顺着下巴淌,他没擦。
“别喝了。”李娟说,“这么冷的天,喝这么凉的啤酒怎么行?”
张军没理她,又灌了一口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就是不走。”李娟说。
张军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喝酒。
李娟看他喝,伸手拿过桌上最后一瓶没开的啤酒,手指扣住瓶盖,一用力,没拧开。她又拧了一下,瓶盖开了,噗的一声。
她拿起瓶子,对着嘴,灌了一口。
张军伸手,把瓶子从她手里夺过来。啤酒晃了一下,溅出来几滴,洒在桌上。
“你女孩子不要喝酒。”他说。
“你能喝,我为什么不能喝?”李娟看着他。
张军没说话。
李娟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。老板正在炒菜,锅铲翻动,火苗蹿得老高。
“老板,拿一瓶二锅头。”
老板头也没抬:“在架子上,自己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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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娟转身,走到后面的货架边。铁架子,上面摆着各种酒,二锅头在第三层,绿瓶的,落了灰。她拿了一瓶,用袖子擦了擦瓶身,走回桌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