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37的变化还在继续。
眼球开始突出。
那双原本就因浮肿而显得外凸的眼睛,此刻正以缓慢向外移动。
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撑得透明,可以看见底下青紫色的毛细血管网络。
最先崩溃是右眼处的下眼睑,就像是在蒸锅中,融化的肉冻,那处皮肉一下便松松垮垮的塌陷了,紧随而后,右眼珠从眼眶中掉落,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坠落,重力牵拉着它,下垂。
视神经和眼外肌被拉伸成细长的乳白色条索,在空中晃荡几下,从根部断裂,眼球掉在患者自己的大腿上,向外滚出半圈,瞳孔朝上,望着天花板。
“我操……”观察队伍里有人低声说,声音在呼吸面罩后变得模糊不清。
宋芸侧过头,护目镜后的眼睛扫过说话的研究员,是个年轻男性,入职的时间并不长。
她没有出声呵斥,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闭嘴。
那年轻研究员立刻低下头,手指在数据平板上胡乱滑动,假装自己很忙。
“宋主任。”有研究员开口,“o37的进展度出模型预测,按照这个溶解率,很快就会进入终末阶段,是否需要提前采集组织样本?”
宋芸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继续看着玻璃房,看着o37那张正在融化的脸。
o37的头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。
根连着浓稠的浆液,成片地,像被沸水浇过的苔藓那样从头皮上剥离。
头皮失去了头的覆盖,显露出原本的皮肤。
“现在采集没有意义。”宋芸终于开口,“溶解一旦进入加期,细胞结构就会完全破坏,这种样本我们多到近乎可以挥霍,采集并没有什么意义,等吧,记录完整过程,这对修正模型有帮助。”
玻璃房里,o37的头部开始生更剧烈的变化。
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头顶正中插入两根手指,然后缓缓向两侧撕扯。
头皮从正中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向下延伸,经过额头、鼻梁、嘴唇、下巴,一直裂到脖颈。
其本身正在液化,从际线开始,皮肤一层层向内卷曲,露出下方淡黄色的皮下脂肪,这些脂肪也在融化,变成油状的液体,混合着血水和组织液,顺着颈部的曲线往下流。
“颅骨暴露了。”男研究员凑近观察窗,“额骨、顶骨、颞骨……表面有密集的孔洞,直径约零点五到一毫米,这是……溶解?”
“不对。”有人回应道,“病毒诱产生了过量的免疫反应,大量的炎性因子激活了破骨细胞,让它们过度吸收骨质。”
“类似梅毒晚期的树胶肿样破坏?”
“也许吧。”
o37的整个颅骨表面布满了直径约两毫米的小孔,成千上万,排列得毫无规律。
从那些孔洞里,正缓缓渗出乳白色的的半透粘液,像被挤压的牙膏那样一丝一丝往外冒。
宋芸调出颅骨的x光影像。
屏幕上,o37的头骨像一块被虫蛀过的朽木,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小空洞。
空洞与空洞之间,骨小梁结构已经脆弱不堪。
“溶骨现象比预期提前了十七分钟。”宋芸身侧,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研究员开口说道,她手里握着电子记录板,指尖在触屏上快滑动,调出一串串波形图和数据曲线,“血清钙离子浓度在四十分钟前开始急剧升高,现在已经过正常值八倍,甲状旁腺激素水平异常,但这不是重点——重点是,我们在患者的脑脊液里检测到了大量纳米级的结晶结构,这些结晶正在催化羟基磷灰石的分解。”
“记录。”宋芸说,声音里没有情绪波动,“样本采集组,准备在溶解完成后进入一级隔离程序,我们需要那些结晶的完整样本。”
就在此时,o37的身体突然向前一弓。
o37的整个腹部开始向内收缩,胸廓向上提起,一大团混合着组织碎块和粘稠液体的物质从口腔里喷涌而出,量多得惊人,像打开了高压水龙头。
呕吐持续了整整十二秒,当那股洪流终于停歇时,o37的肚皮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,几乎要贴到脊柱。
紧接着,是四肢。
手臂的皮肤从指尖开始向上剥离,像脱手套那样整片整片地褪下。
褪下的皮肤漂浮在周围的液体中,保持着完整的手形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皮肤下的肌肉组织暴露出来,那些红色的肌纤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溶化成粉红色的糊状物,从骨骼上流淌下来。
骨骼本身也开始变化,先是变成乳白色,然后泛黄,最后出现细密的裂纹,裂纹扩散,骨骼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碎屑,沉入下方越积越厚的肉泥之中。
就像蜡像被浇上热水。
十五分钟后,医疗椅上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拘束带。
地面上积着大约五厘米厚,混合了各种组织残渣的粘稠液体,颜色从暗红到粉白再到乳黄,层次分明得像某种恶心的鸡尾酒。
那些液体表面不时冒出气泡,气泡破裂时释放出淡淡的白色雾气。
然后,沸腾开始了。
整滩肉泥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涌,像被无形的勺子疯狂搅动。
液面隆起又塌陷,形成一个个漩涡。
从漩涡中心,升腾起更加浓郁的红色雾气。
那些雾气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,贴着液面飘浮,但很快就开始向上弥漫,填满了整个玻璃房的下半部分。
“气溶胶转化。”黑框眼镜的女研究员低声说,她的手指停在记录板的屏幕上,没有继续滑动,“组织残渣的蛋白质和核酸成分正在分解成纳米级粒子,粒径分布……集中在8o到12o纳米之间,这个尺寸可以长时间悬浮在空气中,并且能穿透普通外科口罩的过滤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