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靖海”号巨大的身躯破开晨雾,驶离福州港,将岸上的喧嚣与血腥远远抛在身后。蔚蓝的海面一望无际,唯有风声、浪声、帆索的咯吱声,以及战舰规律性的微微摇晃。
甲板上的水兵们并未放松警惕,了望哨增至双倍,炮位有人值守,一队队巡逻兵士脚步沉稳地走过每个角落。昨夜的码头袭击和那诡异的铜盒,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趟看似脱离险境的出海,实则可能危机四伏。
严振武将指挥权暂交大副,自己则带着冷面百户和两名精通刑讯、心思缜密的亲随,径直下到底层甲板。
这里远离日常活动区域,更加阴冷安静,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和舱壁木头因受力出的细微呻吟。关押昨夜俘虏的几间独立禁闭室,以及存放那诡异铜盒的单独空舱,都位于此处。
严振武先来到了关押那名假力夫——也就是试图启动铜盒之人的禁闭室。此人被单独关押在最内侧一间,双手被精铁镣铐锁在舱壁固定环上,手腕的箭伤已被简单包扎,但失血加上肋骨折断的伤痛,让他脸色灰败,蜷缩在角落。他脸上戴着码头力夫常见的破旧头巾已被取下,露出一张四十余岁、饱经风霜、平平无奇的面孔,属于扔进人堆就认不出的那种。唯有那双眼睛,即便在伤痛萎靡中,依然残留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冰冷与死寂。
禁闭室门打开,严振武走了进去,并未带太多人,只有百户跟在身后。狭小的空间内,油灯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壁上,摇晃不定。
严振武没有立刻问话,只是站在门口,静静地打量着他。那假力夫抬起眼皮,与严振武对视一眼,又漠然地垂下。
“叫什么名字?在龙渊阁,司职何位?”严振武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。
假力夫沉默。
“那铜盒,是何物?如何启动?作用为何?”严振武继续问。
依旧沉默。
“昨夜码头,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?除了死士和水下布置炸药者,岸上还有多少接应?福州城内,你们的巢穴在何处?上线是谁?”严振武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语平稳。
假力夫仿佛聋了一般,连眼皮都不再抬一下。
严振武并不意外。这种核心的死士或执行终极任务的成员,心智早已被磨砺得近乎非人,寻常的威胁、恐吓甚至肉体痛苦,都很难在短时间内撬开他们的嘴。
他转向百户,低语几句。百户点头,转身出去,片刻后带回一个不大的木盒。
严振武打开木盒,里面并非刑具,而是几样东西:一小撮从铜盒上小心刮下来的、暗红色骨片粉末;一点从假力夫身上搜出的、与铜盒纹路相似的古怪油膏;还有一张纸,上面临摹着铜盒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。
“认识这些东西吗?”严振武将木盒放到假力夫面前的地上,“你们龙渊阁,似乎很喜欢用骨头、血液、还有这些鬼画符。是为了显得神秘?还是其中真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?”
假力夫的目光在接触到那暗红色骨粉时,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死寂,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,并未逃过严振武的眼睛。
严振武拿起那张临摹纹路的纸,凑到油灯前,仿佛在研究:“这些纹路……看着有点像古暹罗的祭祀文,又有点南洋巫蛊的影子。中心这个图案,像是一只眼睛,还是……一个漩涡?它指向的,是你们的‘神明’,还是你们想要毁灭的目标?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假力夫的反应。当说到“毁灭”二字时,假力夫的呼吸似乎微微急促了半分。
“那铜盒,我们暂时封存了。”严振武放下纸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,“但你知道,水师战船上,不缺胆大心细、喜欢琢磨奇巧机关的人。也许用不了多久,我们就能弄明白它的原理,甚至……让它为我们所用。你说,如果用它来‘呼唤’或‘处理’你们那位藏在深处的阁主,会怎么样?”
假力夫的身体猛地一颤,霍然抬头,死死盯住严振武,眼中第一次迸射出强烈的情绪——那是混合着愤怒、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光芒。他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死死咬住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。
严振武知道,自己戳中了他心中某个绝不能触碰的禁区。这铜盒,果然与龙渊阁的核心人物或核心秘密有直接关联,其作用恐怕不仅仅是毁灭夜昀那么简单。
“你不说,也无妨。”严振武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等我们破解了铜盒,或者从其他俘虏嘴里问出点什么,你的价值,也就没了。到时候,是把你扔进海里喂鱼,还是送进京城的诏狱,尝尝那里一百零八道大菜的滋味,就看我的心情了。”
他不再看假力夫,对百户道:“给他换个地方,带到‘那个’舱室旁边去。让他好好听听,看看。”
百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应道:“是!”
所谓“那个”舱室,就是单独存放诡异铜盒的房间。严振武的想法很简单:既然这假力夫如此在意铜盒,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也要启动它,那么让他近距离感受铜盒的存在,甚至制造一些“我们正在试图破解它”的动静和迹象,或许能从他身上逼出更多的反应或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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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力夫被拖起来,带往隔壁。他挣扎着,试图回头看向严振武,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一种更深沉的惊惶。
严振武不再理会他,转而走向关押另外三名重伤黑衣死士的禁闭室。这三人的审讯由那两名精通刑讯的亲随负责,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。
其中两人因伤势过重,意识模糊,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,只反复念叨着“为主尽忠”之类的短语。唯有一人,就是那个肩膀中了一铳、依然死战的黑衣头目,虽然失血不少,但意志极为顽强,普通的疼痛加身,竟也咬牙硬挺。
亲随见严振武进来,低声禀报:“提督,此人嘴极硬。只承认是受雇的亡命徒,拿钱办事,不知主家是谁,任务是制造混乱并尝试劫夺马车。其余一概不知。”